少年的话生硬无比,但她奇异地听出了其中那点别扭的、试图掩饰的关切。
这感觉有些陌生。
谢澜忱见她反应如此平淡,有些无趣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噼啪炸响,飞溅开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盯着跳跃的火苗,又闷闷地问道:“报完仇之后呢?你真的……不能留在归云宗吗?”
问出这话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甚至有些莫名的懊恼。
她留不留在归云宗,关他什么事?他们之间,除了宿怨与同生契,还有什么?
云微缓缓睁开眼。
报完仇之后?
这个问题,在她被父亲构陷入魔、亲手诛杀后,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如今重获躯壳,前路依然凶险莫测,强敌环伺,谈“之后”似乎太过奢侈,也太过天真。
云微如实回答:“不知道。”
“天下之大,剑道无涯。我或许会找一个清净无扰之地,潜心修炼,追求剑道极境;或许会仗剑天涯,四处游历;又或许……”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大仇未报,血债未偿,谈论归宿,为时过早。
唯一清晰的,是她不会停下脚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长久停留,直到尘埃落定,直到讨回那穿心一剑的公道。
“我去周围看看。”少年像是被她的回答烫到,又像是被自己刚才的问题窘迫到,猛地站起身,语气生硬地丢下一句,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他心绪不宁的对话。
他身影一闪,便没入了林边的黑暗之中。
云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并未在意。他的心思向来难测,她也无意深究。
重新闭上眼,倚靠着粗糙的树干,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艰难地徘徊。
最终,她还是抵抗不住,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短暂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将云微从浅眠中惊醒。
“公子,您看这……夜深露重,寒气侵骨,云姑娘她……就这样睡在树下……是不是……”是车夫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似乎想提醒什么不妥之处。
接着是谢澜忱那冷冽中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车夫:“别吵醒她。”
云微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意识瞬间回笼。
引入眼帘的并非是树干或跳跃的篝火,而是一双正低垂着凝视她的钴蓝色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讥诮或冰冷的眸子,此刻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异常专注,里面清晰地映出她带着些许刚醒茫然的面容。
谢澜忱?
云微心中一惊,立刻坐起身来。
这一动,她才惊觉自己刚才并非靠着树干,而是……枕在谢澜忱的腿上?
少年似乎没料到她会醒得这么突然,被她猛地起身的动作带得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
云微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语气已复归清冷:“怎么回事?”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澜忱,又看向远处背对着这边、恨不得缩进马车里的车夫。
谢澜忱被她清冷的目光一刺,没好气地解释道:“瞪我做什么?你以为我想让你枕着?我去周围巡视了一圈,顺便用玉符联系了宗主,告诉他我处理了碧月山庄的事,不日便返。”
他顿了顿,眸色沉沉,似乎在权衡什么,末了才低低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宗主说要派御风驹来接,被我拦下了。”
云微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眸中那点凝着的冷意淡了些许。
少年性子别扭,行事亦正亦邪,却绝非自寻死路之辈。他若向谢青峰透露她的踪迹,无异于把自己也推入了火坑。
谢青峰既容不下她这个“魔头”,又岂会留着一个窝藏叛党、知情不报的义子?以那人心性,必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谢澜忱断不会做这种引火烧身的蠢事。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保她踪迹隐秘,便是保他自己的性命与地位。
云微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这份心照不宣的利害捆绑,远比任何情谊来得牢固。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右手,原本渗出血迹的素布此刻已换上了新的。
包扎的手法虽算不上精妙,却明显比之前更仔细妥帖。
她心头微动,目光再次落回谢澜忱脸上,看着他略显僵硬和躲闪的余光,答案不言而喻。
是他换的,在她昏睡之时。
“谢澜忱。”云微轻声唤道。
“嗯?”少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警惕地看着她,不知她又要说什么。
“你毕竟比我小两岁,”云微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如同看待一个闹别扭的弟弟,“行为古怪点,气性大点,脾气坏点……也很正常。”
谢澜忱:……
少年张了张嘴,想反驳“谁比你小两岁谁行为古怪了”,但看着云微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包容”的眼神,那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低低问道:“宗门大比,到了季轮……要组队。想来你也找不到队友,要不要……跟我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