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怨气凝聚的小小身影，其怨恨根源，她感同身受。

但这感同身受，并非软弱的怜悯，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这世间恶意相通本质后的冷硬。

她的仇，在归云宗；遗妹的恨，在这赤水村。

她们是同类，却非同道。

“所以，赤水村上下二十年前便已绝户，皆死于你手？”云微开口，声音清冽，并非质问，而是确认一个早已了然的事实。

她心中思忖：这怨灵之力，源于滔天恨意，屠戮一村并非难事。然以恨为食，以怨为力，看似强大，实则已将自己永困于仇恨的牢笼，灵魂被怨毒日夜啃噬，再无解脱之日。此等复仇，玉石俱焚，实乃下下之选。

遗妹那由黑气构成的身影剧烈扭曲，发出更加刺耳的尖笑：“死？死太便宜他们了！我要他们魂魄不散，永锢其身！日日夜夜，永生永世，重复体验死前最痛苦、最不甘、最绝望的瞬间！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你们来了，更好！尤其是你，云微！”她猛地指向云微，周身黑气翻涌，“我特意引你入局，就想看看，你对那瞎眼老太婆都存着几分‘善心’，是真菩萨心肠，还是做给谁看的假慈悲？”

原来如此。云微心中了然，那点因李婆婆而起的“善念”，不过是被利用的饵。

她看着遗妹眼中翻腾的恶意，心头微动。

这怨灵，已彻底被仇恨吞噬，再无回头路。

“被至亲所害，恨意滔天，人之常情。锁魂炼魄，令其永世沉沦苦海，这确是你寻得的复仇之法。看着仇人受苦，想必也曾有一丝快慰？”云微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然，此等复仇，玉石俱焚。这片你亲手造就、充满怨恨与痛苦的囚笼，困住的，何止是他们的魂魄？你的魂魄，被这日夜不息的恨火反复灼烧，不得解脱，不得轮回。”

结界外，南宫雅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她虽知遗妹遭遇凄惨，但这般酷烈的复仇手段，仍让她心头巨震。

“锁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这…这也太…”她喃喃道。

谢澜忱倚在墙上的姿势未变，只是那双钴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异色。

他心中冷嗤：玉石俱焚？倒也没说错。不过…云微这般点破，是妄图唤醒这怨灵的良知？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这怨灵戾气深重，若被彻底激怒爆发，倒也有些麻烦。

“恨火焚人，亦自焚。”

云微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清晰冷冽。

“我才不是！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悲悯！等我撕了你这张脸，看你还能装出什么慈悲模样！”遗妹被彻底激怒，黑雾随之翻腾汹涌，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

云微眸光一凝，心中毫无惧意。

遗妹执念已深，沉溺恨海不可自拔，点破其困境已是仁至义尽。言语既无法唤醒，此等怨灵，留之必为祸一方。

若她执迷不悟，那便唯有——

斩之。

她手腕一翻，周身剑气勃发，森寒凛冽。

忽然，无形的结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瞬间斩断了翻涌的黑气，使其强行向两侧排开、驱散，露出屏障外谢澜忱的身影。

他手持孤鸿剑，剑尖斜指地面，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聒噪。”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毫不掩饰的不耐，目光扫过因结界破碎而怨气剧烈翻腾、身形不稳的遗妹，随即又冷冷地看向毫发无伤的云微。

她在结界破碎的瞬间便已收势，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敛入体内。

“看来你尚有余力在此讲些大道理？我还以为你已被这怨气冲得魂飞魄散了。下次想死，不妨直说，省得旁人费心。”少年开口，刻意加重了“旁人”二字。

云微缓缓站起身，神色清冷依旧，不见丝毫狼狈或动容：“我的命，自有分寸。不劳你挂心。”

谢澜忱闻言，嘴角僵了一瞬，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分寸？她所谓的分寸便是以身犯险！这人，总是这般碍眼又…麻烦。

他不悦地转向那因结界破碎、力量被剑气冲击而显得更加怨毒扭曲的遗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怨气凝形，倒也有趣。”

孤鸿剑剑尖微抬，指向遗妹，剑气吞吐不定。

“可惜，你挡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