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海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和狂怒猛地一旋,粗壮龙尾扫向几人。
数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陆师兄等人被扫飞出去,重重摔落于嶙峋的断木碎石之中,鲜血从口鼻中汩汩涌出,生死不知。
谢澜忱亦被余波狠狠扫中,拄着孤鸿剑踉跄后退数步。
他单膝跪地,以剑撑身,试图再次站起。
没用的,伤重至此,灵力枯竭,绝非其敌。云微心想。
仿佛印证她的判断,覆海周身幽光大盛,庞大的龙爪猛地砸向地面。
轰隆!
地动山摇。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豁然张开,将她和谢澜忱等人尽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之势骤停。
谷底光线昏暗,仅有头顶洞口透下微弱天光,水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薄雾,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苔藓的潮湿气息。
湿漉漉的石壁上垂落着数条粗壮的、不知名的墨绿色藤蔓。
洞口,覆海那庞大的阴影缓缓压下,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谷底,杀意滔天,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地上,五名归云宗弟子横七竖八地躺着,气息微弱,生死一线。
不远处,谢澜忱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背靠冰冷的岩壁,显然已至强弩之末,再难起身一战。
石塘镇三百余口的血债,终究要由我亲手了结。云微想。
那些鲜活的面孔,田间劳作的农夫,灶前忙碌的妇人,嬉戏追逐的孩童……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方安宁,却成为覆海爪牙下的冤魂。
她要以燃魂之举,诛灭覆海,救下众人,尤其是谢澜忱……若能借此引动少年心中一丝愧意,诱使他结下“同生契”,那么即便此身残魂尽散,只要契成,她便有了卷土重来的根基。
孤鸿剑清光一闪,悄然飞至谢澜忱身侧。
“谢澜忱。”云微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关切,“你伤势如何?可还有余力带他们离开。”
少年眸子一顿,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会在乎我的死活?你想做什么。”
他才不信这个曾视他为无物的大师姐会在此刻施舍半分善意。
“燃此残魂,与覆海同归。”云微声音平淡,字字千钧,“唯此法,或可诛杀此獠,为你们挣得一线生机。”
闻声,谢澜忱面色一滞,那点微末的震动刚掠过心尖,又很快被他掐灭。“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师姐,一朝身陨,寄身剑中,倒想做那舍己为人的圣人了?宗门援兵转瞬即至,还轮不到你在此惺惺作态。”
云微轻轻“嗯”了一声,浑没将身旁之人放在心上,语气平淡:“你拦不住我。”
不等谢澜忱开口回怼,孤鸿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她凝聚了所有残存的魂力,刹那间,炽烈如熔岩的红光自剑身汹涌腾起,撞向洞口那狰狞探入、正欲给予众人最后一击的覆海。
“轰——!”
一股巨力袭来,谢澜忱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岩壁上,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眼前霎时金星乱迸,天旋地转。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哇”地呛出一口鲜血。
云微呢?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刺入他混乱的脑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焦灼。
少年立刻挣扎起身,在这死寂的谷底踉跄急寻。
找到了。
在几尺外一块嶙峋的石头旁。
剑身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狰狞可怖,纵横交错。
曾经令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憎恶的、属于云微的气息,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暴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比身上的伤更让他窒息。
少年踉跄扑过去,一把将冰冷的剑柄攥在手中,声音干涩:“云微?说话。”他死死盯着剑身上那些刺目的裂痕,仿佛要透过它们,看到那个清冷孤高、永远压他一头的师姐,“谁准你自作主张?谁准你用这种方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欠你?休想!”
他用力摇晃着剑身,仿佛要将里面那个可能残存的魂魄摇醒,可剑依旧是剑,冰冷、沉默、毫无回应。
一丝扭曲的快意爬上心头:那个他仰望多年的剑魁,那个他费尽心思想要超越的宿敌,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以那般他从未料想的、玉石俱焚的方式。
他该高兴的。
这些年枕戈待旦,日夜勤修,哪一刻不是想着将云微压下去?可此刻喉间却像堵了团棉絮,半分笑也挤不出来。
山风掠过,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露出一双空茫的眼。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他手中那柄死寂无声、布满裂痕的孤鸿剑。
“方才那一剑,煌煌如日,孤绝万古,其意其魄,绝非你之功。”
谢澜忱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眼中瞬间被戾气与警惕填满。
“归云宗的小子,”少女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嫌恶,“松开你的脏手!凭你,还不配碰这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