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不成,”云微话锋微转,添了几分冷硬,“我残存一日,便寄于孤鸿一日。你我如今意念相连,我这般煎熬,你灵台亦难清净。日日夜夜,你都要听着我的恨,我的怨,永无宁日。”
他不会答应的,云微心知肚明。
父亲待他亲厚,他何苦为自己这个“魔头”拼命?帮她,便是与全宗门为敌,翻父亲定下的铁案。
谢澜忱如今的地位、声望、父亲的信任,哪一样不是苦心经营?为了旧日死敌,赌上一切,非智者所为。
更何况,少年素来与她不睦,她这般下场,恰为他除去争位障碍。
换作是她自己,亦会如此盘算。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他非圣贤。
但这话总得说,宿怨也好,嫌隙也罢,都抵不过性命要紧。
她云微不会因这些便拉不下脸,更不会傻傻等着魂飞魄散。
少年阴郁的脸庞紧绷,神色剧烈变幻:被冒犯的狂怒、被威胁的屈辱、以及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挣扎在眼底冲撞。
过了许久,他才从紧咬的齿缝间,一字一顿地挤出三个字:
“你、休、想。”
这便是他的答案吗?情理之中。
云微不再浪费心神,转而凝神调息,积蓄力量。
她认定的路,纵是刀山火海,也必将踏破。
为达目的,屈辱艰难,皆可不顾。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
谢澜忱腰悬孤鸿剑,一袭青衣,与五名弟子穿行于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陆师兄……”一名年轻弟子紧跟在侧,声音压得极低,面上交织着紧张与初涉险境的兴奋,“妖龙覆海当真藏身此处?我入宗三载,还是头一回有机会得见。”
他以前自然没这机会。云微意念沉凝。从前若有此等大妖胆敢觊觎山门百里,孤鸿早已出鞘,何须这些弟子涉险?
陆师兄强自镇定地抚过一株断木上深逾尺许的狰狞爪痕:“错不了。昨日巡山弟子来报,此地妖气浓重,水腥味冲,与妖龙吻合。”
谢澜忱走在最前,目光扫过前方幽暗的林木,薄唇微启,带着惯有的冷峭:“若是怕了,此刻折返尚不迟。”
身后几人顿时噤声,连脚步都放轻了。
“当心些。”云微出声提醒,“覆海狡诈,擅隐匿偷袭,借水遁形。”
少年脚步未停,眉峰未动,恍若未闻。
见惯了他这幅讨人厌的模样,云微亦不在意,再次探询:“昨夜之事,你思虑如何?”
他依旧沉默前行,唯有按在孤鸿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看来并非全无反应。
云微语锋一转,“宗门秘阁禁书有载,若修为精纯者肯以自身精血为引,与残魂缔结‘同生契’,可暂赋残魂凝聚实体之能。虽非真身,却足令我行动持剑,查清真相。”
书中确有此法。然此契一成,施术者与魂体心念相连,一损俱损,宛若同命。
若让谢澜忱知晓此节,以其睚眦必报之性,定要与她玉石俱焚。
此刻,绝不可言明。
“自身精血?”谢澜忱的声音终于响起,在寂静林间突兀刺耳,满是嘲弄与拒斥,“生前拿大师姐的架子压我,死后反倒来求我?你这般低声下气,倒让我想起从前你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声,又轻又冷,唇下朱痣在阳光下晃了晃:“师姐,何其讽刺啊?”
云微淡淡回了句:“你眼中只见唇舌之快,不见宗门岌岌可危,苍生哀鸿。与你争辩,徒耗心神。”
在少年看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己。
石塘镇的妖龙一日不除,天下百姓便一日活在恐惧之中。归云宗口口声声说守土护民,这份本心又丢到了哪里去?
父亲诬她堕魔,此事若不了结,今日能平白冤她,明日自然也能冤了旁人。宗门法度一旦荡然无存,往后又凭什么立足于世?
母亲十三年前葬身宗门禁地,死因至今成谜。骨肉至亲,她若连母亲殒命的真相都查不清,岂非枉为人女,不孝至极?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她退缩。
“那是你的枷锁。宗门存亡,他人死活,与我何干?少拿这些大义来压我。”少年冷声道。
油盐不进。
年轻弟子扯陆师兄的衣袖,气声道:“谢师兄怎么在自言自语?莫不是打击太大,失了心神?”
陆师兄眉头紧锁,望着不远处谢澜忱的背影,低叹一声:“宿敌骤逝,他怕是难以接受。”
打击?
云微在剑中听得真切,只觉这揣测荒唐得可笑。
正想着,左前方深潭处,一股妖龙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炸开,那般熟悉。
“拔剑,覆海在左前!”她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