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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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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由想起来,他哥哥最后一次同她告别,在书房温存后刚好遇到沈相急奏,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套着外衫,脸上涨得通红,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到屏风后面。一边动作还没忘了抱怨:“沈大人怎么现在来啊!”

她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

“臣侍参见陛下。”少年衣襟还松散着,慌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似乎是有些无奈,“是朕不好,没有提前同你说一声。”崇光看着她有些歉意的笑,一时怔在那里。天子自然地伸出手来,替他打上衣带结,整理了衣襟碎发。女子的手指相较侍童的纤长许多,凉凉的,柔软地扫过脖颈,轻轻落在衣襟上。

他看到皇帝身后的女官欲言又止,看到画戟停在半空中的手,看到竹帘上漂浮的灰尘,看到天子松松挽着的发髻上略有些不服贴的碎发,看到她自衣领下伸出的一段颈子。

他听到她轻笑道:“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语气熟稔得像是在同一个积年的老友说话,还带着点温柔的宠溺。

原来这就是二哥的心上人。

崇光立刻清明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两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能紧贴在腰上,木木地回话,“臣侍……臣侍自己来就好。”

少年应该是看出来了。皇帝动作顿了一下,从前他也总提到这个幼弟,说是乖巧聪明的,没想到……这么像。她没让自己失态,旋即恢复了平和淡漠的神情,仍旧替他理顺了衣衫:“无妨。”

半晌无言。

待衣衫理好了,皇帝才携了崇光往主位上坐,叫女官拿出一封折子来:“你父亲怎么突然要致仕呢,朕还想留他几年的。”

原来陛下突然造访是为了父亲的事。

崇光一时有些莫名的惆怅。

“回陛下,父亲年事已高,掌定远军有些力不从心,便想回家颐养天年了。”少年恭敬地低了头,眼光一摆便对上了炕桌边皇帝的手。那只手才替自己理过衣襟,有微凉的温度,细腻柔滑的肌肤,上面还有修得圆润整齐的粉色指甲盖。

少年的眼睛又轻轻移往别处。

“你们家可没有人能接手定远军了。”皇帝笑道,“梁国公的爵位是先赵太傅挣下来的,如今你父亲再致仕,你们家可只有文官了。”

皇帝仍旧是温和地看着他。

她在试探。

崇光觑着她神色,有些慌乱起来。昔日里二哥从没说过女帝难以捉摸,只说她有多温和,多宽厚,他还当长辈们只是危言耸听,要二哥改变心意。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二哥看到的从来只有片刻前那个陛下罢了。

“想来父亲自有考量,臣侍不敢妄言尊长。”崇光小心翼翼地回起话来,少年大约是有些惧意,连语气也犹疑起来。

过了片刻,皇帝才笑道:“也是,兵家事宜自然是应该问你父亲的。那么你呢,没想过进定远军么。”

“回陛下,臣侍家中母亲祖母偏疼,只叫臣侍读书。”

是因为二哥早逝的缘故。二哥死后,祖母同母亲定要父亲发誓不让幼子从军,于是这一身武艺也只能练来强身健体了。只是这种缘故却不能向天子明言,恐惹了圣人雷霆。

只是皇帝约莫已有了计较。她苦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抚过面前少年发鬓:“嗯,那也是好的,如今在宫里,朕护着你周全。”

夏日里气闷,此时又是正午时刻,便是殿中奉了冰山也暑热难耐。兼之窗外蝉鸣渐响,咿咿呀呀地教人心烦意乱。

宓秀宫离御花园远,不过是西北角一个偏僻宫殿,便是院落都要小些,此刻皇帝不由得后悔起来——东西六宫明明空那么多,其实不该把他放在这里的。

他哥哥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说到底,一开始就不该心里一软留他在宫里,只是一切已定,已误了他清白,不好再转圜了。

“陛下厚爱。”少年的眼亮晶晶的,盛满了碎玉散珠一般,灿若星辰,“臣侍愧不敢当。”他有着赵家一脉相承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的俊朗,便是笑起来的时候也有几分深邃,混了几分少年清气,便是好一个春闺梦中人。

皇帝心头一颤,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几分:“不过是寻常事,何必如此。”

赵崇光实在很像他的二哥。

尚不知愁的年纪,星辰般的光艳容色,还有几分肆意潇洒的利落与鲜艳。

她不由得便要退缩。

///

她没留在宓秀宫用午膳就急急忙忙离了出来,回了栖梧宫便叫了长安:“你去梁国公府召赵殷入宫,就说朕有事相商。”

“喂。”一只手拍上皇帝肩头,“那个不是赵竟宁,醒醒。”

“……我知道。你、你让我冷静一会。”皇帝难得全无仪态地瘫坐在椅子上,任由裙子随意散开,露出内里的膝裤,“我就是,心下不痛快。”

法兰切斯卡弯腰坐到主子身边,“现在是章定十九年了,该放下了。”亲卫在怀里摸了摸,总算摸出一块皱皱巴巴的帕子,“擦擦脸。”他把脸转到一边,“你也走太快了,全是汗。”

皇帝接过帕子按了按额头,轻声道:“我在宓秀宫的时候,忽然就想放赵崇光出宫了。”

金发的亲卫翘起二郎腿:“然后呢?”

“要用什么名头呢……”皇帝的头往后拗过去,“赵殷为了儿子入宫都递折子准备辞官了……他为人谨慎,晓得明哲保身,我该高兴的……”

“但是你想到赵竟宁你脑子就不清醒了?”法兰切斯卡轻轻翻了个白眼,“景漱瑶,人都死了快十年了……我就不懂你怎么就要把赵崇光收进来。”

“啊……”皇帝漏出一丝苦笑,“我也不知道啊……”她随手便拿帕子盖了脸,深吸了几口气坐直了,理好裙摆发髻叫长宁摆膳,全看不出先刻的颓败之色。“罢了,叫赵丰实入宫一趟。他从前是我的副帅,他先父是教我弓马兵法的太傅,我们本也称得上一句发小,他不是鬻子求荣的人,不如叫来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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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霞宫内,侍童扇着冰山,尽力散出些凉意。

“陛下当真头一个就去了宓秀宫?”林户琦歪在贵妃榻上,拣了一粒水晶葡萄,“赵崇光出身最高,陛下去看他也是应当的。更何况他们家还有个死了的宣平侯。”年轻的少使郎君冷笑一声,“以陛下当年发落崔家那样子,只怕最头疼的还是我们崔大公子,咱们就坐在宫中就行了。”

“郎君惯来神机妙算,奴都听郎君的。”侍童递来帕子替林户琦净手,“依奴看,郎君容色不在沈、赵两位公子之下,将来必是要得宠的。”

这侍童是林户琦的陪嫁,生得身娇体软,肤白发乌,极是秀美的长相,还是入宫前林家夫人亲自挑选了陪来。夫人算盘打得精,这么一个长得最好的长子,又是前人所留,正是要送给陛下才好。配个出挑的侍童,要么得宠带着林家一飞冲天,要么失宠不用在跟前晃得人心烦,要么叫这个侍童分了宠,把他握在手心里。

年轻的少使眯了眯眼睛,他生了一双含情目,顾盼间便是数不尽的风情。再配得一对远山长眉,柔柔袅袅,本就很有几分娇软的媚态,这一眯眼更是媚意横生,看得人心起波澜,难以平复。

“容色?”他仿佛听了什么笑话,“只盼陛下看得上我这张脸吧,宫中貌美男子多如牛毛,要抓住陛下的心可不仅是脸面上这点活啊。”

就像他那个貌美的娘亲,年老色衰后便不明不白死在后宅里,父亲看都没看过一眼,没多久便娶了新夫人。林家富庶殷实,总能找到愿意入赘的女子。

少使正想着如何不动声色让皇帝注意到他,便听得宫人来报,说是东配殿的李常侍拜访。他和李清风住同一宫,却偏生明霞宫没有主位,他们又都没有封君位,只好两人一个在东配殿一个在西配殿,对门而居。

“让他稍待,我更衣了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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