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
他放下可乐杯,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牵扯伤口的疼痛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伊万。”
他说道,随意地报出一个名字,截取了自己真实姓氏伊万诺夫的一部分,敷衍却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坦诚。
“叫我伊万就行。”
他没有解释名字的由来,也没有继续身份或伤口的话题,仿佛“伊万”就是一个足够使用的代号。
费许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惊讶或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听到了。
他没有叫出这个新名字,也没有表示亲近或接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像一株在墙角沉默生长的植物,吸收着有限的光线和水分,不索取,也不过多暴露自己。
他当然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孩子。
父母空难双亡后,巨额赔偿金和家族公司内部的暗流汹涌,
十六岁的他就敢策划并执行那场悄无声息的“盗窃”,然后果断偷渡远走。
被骗假证,与其说是愚蠢,不如说是对异国底层规则缺乏认知的“学费”。
他学得很快,无论是制作假/钞,还是观察人心。
眼前的“伊万”,强大,危险,受伤,神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硝烟味。他身上有太多谜团和风险。费许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有必要去探究。
他只想在这段短暂的、被迫的交集中,尽量保全自己,或许……还能学到点有用的东西,就像之前一样。
至于“伊万”是谁,为什么受伤,以后要做什么……那是他没必要问,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他就像一只在风暴边缘筑巢的鸟,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自己脆弱的平衡。
安德烈看着少年那副“你说我就听,不说我也不问”的沉静模样,心里那点因受伤和疲惫而升起的、罕见的柔软情绪,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兴趣取代。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有趣,也更有潜力。
只是这潜力,现在包裹在一层过分早熟的谨慎和疏离之下。
“伤好之前,我会留在这里。”
安德烈宣布,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需要什么,你去买。我给你报销。”
费许点了点头,没有异议。这很公平,他提供了暂时的庇护所,对方支付开销。
“另外,”
安德烈顿了顿,面具转向费许,
“别让人知道我在这儿。你平时怎么样,还怎么样。”
“理解。”
费许简短的回应。
对话到此为止。阳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费许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快餐垃圾和昨晚用过的、沾血的纱布碎屑。
他的动作轻而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安德烈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面具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让他思绪微澜的,是身旁这个安静得像影子、却又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少年。
伊万……许闻诺……
两个都是假名。
在这混乱肮脏的旧唐人街深处,在这间狭窄破败的出租屋里,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因为一场意外的血腥冲突和一次重伤,暂时被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会如何,无人知晓。
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即便在贫瘠的土壤和危险的环境里,也会悄然扎根。
几天时间,在旧唐人街嘈杂而规律的底层脉搏中滑过。安德烈的伤口在费许笨拙但日渐熟练的换药和严苛的自律下,恢复得比预期快。
失血带来的虚弱感逐渐褪去,属于猎食者的精悍气质重新在他身上凝聚,
尽管他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或是站在窗边阴影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楼下街巷。
他并没完全闲着。
当体力稍复,他便开始履行那晚未竟的“教学”。
这天下午,阳光斜照入屋,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安德烈靠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把属于费许的老旧手枪,动作流畅地进行着拆卸、保养、再组装。
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发出清脆规律的咔哒声,像某种冰冷的韵律。
“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
费许从角落的小凳上起身,走到他面前,安静地等着指示。
安德烈完成最后一次组装,将恢复完整的手枪放在一边,然后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大腿——是右腿,避开了左侧腹部的伤处。
“坐这儿。”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费许愣了一下,看着对方那条即使坐着也显得充满力量感的腿,肌肉轮廓在单薄的裤料下清晰可见。
他犹豫了一瞬,不是出于羞怯,更像是一种对过分亲近的距离本能的审慎。
但最终,他还是依言走了过去,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安德烈的腿比他想象中更稳、更硬实。
他太瘦了,骨架纤细,体重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条成年男性健壮的大腿稳稳地托住了他,甚至留有余裕。
这个姿势让他被迫处于一个略低于对方的、近乎被圈住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肌肉的温度和力量,以及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味、硝石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微薄的脊背,身体有些僵硬。
安德烈似乎没在意他的紧绷,伸手拿过那把手枪,塞进费许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大手完全包裹住费许握枪的手。
少年的手冰凉,手指细长,关节分明,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脆弱。
“手腕要稳,虎口压实这里,食指的力道……”
安德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调整着费许手指的位置,引导他感受扳机的阻力,讲解着瞄准的基线原理和后坐力的控制。
他的呼吸喷洒在费许耳侧的碎发上,温热,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费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努力记住每一个要点,感受着手掌和手腕被操控的力道。
他能感觉到安德烈胸膛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部传来,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种全方位的、带着体温和力量的包裹感,是他十六年人生中极少体验过的,
陌生,且让他心底某处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仿佛某种坚固的自我保护层被悄然侵入。
教学持续了一阵,直到费许勉强能自己摆出一个不算太走形的持枪姿势。
安德烈松开了手,但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将他圈在怀里,似乎这个姿势成了临时的教学座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
就在这时,费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你什么时候走?”
问题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安德烈正随意地活动着自己刚才用力而有些酸胀的手腕,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少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几天相处下来,最初的戒备和审视早已在平淡的养伤日常中消散。
不用时刻提防背叛,不用算计人心,只需面对这个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偶尔露出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聪慧的少年。
给他带粗糙但管饱的食物,帮他换药时手指轻颤却努力镇定的样子,夜里蜷在床边睡觉……
这点滴的、充满生活气的琐碎,竟成了他叛逃以来,血腥与颠沛中一段奇异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暖意的插曲。
仿佛真的在……养一个沉默寡言、却异常省心的孩子。
他心底那点模糊的、关于“留下他”的念头,在这几天里悄然发酵,虽然理智依旧告诫着这不现实。
此刻,听到这直白的“逐客令”,安德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好笑和些许难以察觉的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怎么,赶我走啊?”
他以为会看到少年慌乱否认,或者找些蹩脚借口。
然而,费许只是侧过头,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眸,看向他,
“有这个想法。”
坦率得近乎残忍。
安德烈噎了一下,面具下的眉头挑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直接。
他索性顺着话头,带了点质问的语气,指了指自己腹部的伤:
“你这就要赶伤员走吗?”
他以为至少能唤起一点同情心,或者让对方意识到道义上的不妥。
费许的回应却更加平静,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冷静,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自己手中那把冰冷的枪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又不是我造成的。”
言下之意:你的伤与我无关,我收留你几天,提供食物和简陋的照料,已是仁至义尽。现在你该走了。
“……”安德烈彻底无言。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冲上心头,冲淡了那一丝微妙的失落。
这小坏猫!他居然真的在认真盘算着赶自己走!
而且逻辑清晰,立场坚定,毫不拖泥带水。
那份超越年龄的理智和近乎冷漠的自我保全意识,再次让安德烈感到惊讶,同时也有点牙痒痒。
他伸出手,不是刚才教学时那种有力而克制的握持,而是带着点惩罚意味地,用力揉乱了费许那一头黑色微卷的软发,动作比上次在据点仓库里还要粗鲁。
“能耐了你?”
安德烈的声音里听不出真正的怒气,反而有种无奈的挫败感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你这只小坏猫,吃我的,花我的,学了我的,转头就想把我扫地出门?”
费许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却没躲开,只是抿紧了嘴唇,黑发下的耳朵尖似乎微微动了动,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并非全然抵触的情绪。
但他嘴上依旧没松口,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辩解,又像是陈述另一个事实:
“我房东之前说过,不让我带人回来。”
理由朴实无华,却现实得无可辩驳。
这是他的生存环境,他有他的规则要遵守,即使那规则卑微而脆弱。
安德烈停下了揉弄他头发的手,看着少年被揉得有些凌乱的发顶和依旧挺直的脖颈,心中那点气恼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处境,抓住每一分养分,也清醒地划清界限,保护着自己那方小小的、随时可能崩塌的立足之地。
他不懂,或者说不愿去懂成年世界那些复杂的恩义、情感捆绑,他只用最直接的生存逻辑来衡量一切。
这份清醒,让安德烈既欣赏,又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他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教习似乎也到此为止了。
他把手伸到费许腋下,以一个莫名粗鲁的动作把他抱了起来
费许从他腿上滑下来,坐到一边,轻轻整理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但安德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个叫“许闻诺”的少年,在他心里留下的痕迹,比预想的更深。
而他离开的时间,或许也因为这句直白的“逐客令”,被摆上了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