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
然后,男人忽然伸出手,带着战术手套的粗糙手指,有些粗鲁地揉了一把费许的黑发,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揉了个趔趄。
“能耐不小。”
男人的语气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味”的东西,虽然依旧很淡。
“还会点什么别的?”
黑客技术是费许最深藏不露的底牌,是他从过去带来的、可能引火烧身的秘密,他绝不会轻易暴露。
于是,他斟酌着回答:
“会一点……文职。记账,整理文件,跑腿……之类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稍微有点小聪明、但主要技能停留在文书层面的边缘少年
…
费许被带到一个相对干净些的隔间,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室兼休息室。
银发男人示意手下松开他,自己则走到一张堆着些纸张和地图的旧铁皮桌后坐下,摘下了手上的黑色战术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带着些许旧伤疤痕的手。
他依旧没有摘下面具,只是透过那哑光的黑色表面,静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费许。
“名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更显低沉。
费许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喘息,再次重复那个临时编造的假名:“许闻诺。”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这名字的真假,他更在意的是费许这个人本身——苍白,瘦削,眼神里残留着惊惧却努力维持着一点可笑的镇定,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帆布袋。
看起来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炸着毛却无爪牙的猫。
“东西放下。”男人指了指墙角。
费许犹豫了一下,慢慢将帆布袋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钱的数量似乎不少。
男人没再看那袋子,目光重新落在费许脸上,片刻,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你不是他们的人。”
指的显然是火并的那两伙。
费许抿紧嘴唇,默认了。
“也不是警察的线人。”
男人又道,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嘲弄,或许是在嘲笑费许这副样子怎么也不像干那种事的料。
“我……我只是路过。”
费许干巴巴地解释,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放松了些,但压迫感不减。
“路过,捡了一袋钱,躲进柜子。”
他慢条斯理地总结,“运气不错,胆子……也不算太小。”
费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隔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据点里其他人活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男人似乎失去了继续盘问的兴趣。
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命令口吻:“你可以走了。”
走?费许一愣,看向门外昏暗的走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陌生面孔。
外面天色已彻底黑透,旧唐人街的夜晚比白天危险十倍。
刚经历过那样一场血腥冲突的区域,现在回去?
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合着身体深处泛起的疲惫和寒意。
他抱着胳膊,指尖冰凉。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能不能……明天早上再走?”
他实在没有勇气此刻独自踏入那片危险的夜色。
男人交叠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再次审视了他几秒。
费许看起来年纪实在不大,脸上还残留着未脱的稚气和惊惶过后的苍白,
细皮嫩肉,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威胁或者有特殊“价值”值得强行留下的人。
或许只是个倒霉的、有点小聪明的流浪儿。
“随你。”
男人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角落沙发,自己待着。别乱跑。”
这算是默许了。
费许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点头,挪到那个看起来硬邦邦的旧皮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没多久,有人端进来两个粗糙的陶碗,放在铁皮桌上。
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奶白色的浓汤里炖着土豆、胡萝卜和一些看不出种类的肉块,香气混杂着浓郁的奶味和某种香料气味飘散开来。
“吃饭。”
男人言简意赅,自己拿起一个勺子,率先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慢,但动作有种奇特的、近乎刻板的规矩感。
费许迟疑地走过去,看着那碗对他来说过于浓腻的食物。
他本来饭量就小,加上刚才的惊吓和身体不适,毫无胃口。
但在男人的目光下,他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是羊奶炖土豆,典型的斯拉夫菜式。
初入口,奶香和土豆的绵软尚可接受,但多吃几口,那股羊膻味和厚重的油腻感就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勉强吃了小半碗,脸色却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冷汗。
“吃不下了?”
男人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吃完自己那一份,碗底干净。
他头都没抬,依旧在处理桌上的一些纸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饱了。”
费许放下勺子,声音微弱。
“吃饱了就去睡觉。”
男人命令道,依旧没有看他,
“那边。”
费许如蒙大赦,赶紧离开桌子,回到那个冰冷的沙发边。
他不敢脱掉外套,仿佛把自己裹得紧一点就会更安全一点,
他只是蜷缩起身体,尽可能把自己缩进沙发角落。
皮面散发出陈旧的气味,并不好闻,但至少比外面安全。
他神经紧绷,耳朵竖着,留意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动静。
男人的呼吸声平稳而轻微,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声音……
这些声音奇异地构成了一种背景音。
极度的疲惫最终战胜了紧张和不适,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意识浮沉,却始终不敢完全沉睡。
夜里似乎有凉意侵袭,他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
第二天早上,费许被透过仓库高窗射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唤醒。
他浑身僵硬,脖子因为别扭的睡姿而酸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感受到的是覆盖在身上的、沉甸甸的暖意,以及一种陌生而冷冽的、混合着淡淡硝烟、皮革和某种凛冽气息的味道。
他猛地清醒,低头一看——
一件枪黑色的长风衣,正盖在他蜷缩的身体上。
是那位“先生”的衣服。
费许心脏漏跳了一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隔间里,银发男人已经不在桌后。
他的手套放在桌上,旁边放着已经冷掉的、另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羊奶炖土豆,大概是留给他的早餐?。
男人似乎早已起身离开。
费许僵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质地特殊、挺括而温暖的大衣。
衣服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几乎能把他整个裹住。
残留的体温早已散去,但那上面属于另一个强大、神秘、危险个体的气息,却无比清晰地包裹着他。
这一夜,他像一个被暂时收容的、无足轻重的小动物,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沉默的庇护——一碗并不合胃口却热乎的食物,一个虽不舒适但安全的角落,以及……清晨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掠食者”外衣的、复杂难言的瞬间。
他慢慢坐起身,将沉重的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衣服上冰冷的触感和那股独特的气息,似乎久久不散。
那位“先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没走,也没有再提让他离开的事。
而费许,在经历过那个混乱血腥的夜晚和这个奇异的、被一件大衣庇护的清晨后,也暂时失去了立刻逃离的勇气和方向。
他留了下来,以一种模糊的、未被定义的身份,在这个由银发覆面的神秘男人统治的、纪律严明的灰色地带,开始了另一段始料未及的生活。
而“先生”这个称呼,也从此在他口中,指向了这个特定的、危险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准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