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安德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看到了极致脆弱。
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在父亲殉职的噩耗传来,在周围人或真或假的同情与议论中,那个同样茫然、同样孤立无援、被迫一夜长大的自己。
一种超越任务、超越理性的冲动,在他冰封的心湖下剧烈涌动。
他没有请示,没有犹豫。在那片冰冷的、充斥着猎奇与职业性兴奋的声浪中,他逆着人流,大步走进了病房。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径直走到病床边,然后,在所有记者错愕的目光和骤然停顿的快门声中,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了手。
那双未来将紧握武器、撕裂怪物的、骨节分明而有力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与他周身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轻柔,坚定而温存地,覆上了那个孩子被闪光灯刺痛的眼睛上。
世界,在那孩子眼前暗了下去。
所有的窥探、所有的喧嚣、所有血淋淋的现实,都被隔绝在了这片由他掌心构筑的、短暂而绝对的庇护所之外。
小费许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下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一下,却没有挣扎。那具僵硬的小小身体,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寻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靠的力量,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瞬。
安德烈能感觉到掌心下孩子皮肤冰凉的体温,以及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
他低着头,冰蓝色的眼眸没有看孩子,而是锐利如刀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记者,那目光里带着与他新人身份不符的、极具压迫感的警告与驱逐。
“……无关人员,离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冽如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那一刻,他不再是被排挤的新人,而是此地唯一的守护者。
记者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气势下,竟一时噤声,面面相觑后,竟真的开始慢慢后退,散去。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连接。
安德烈的手一直没有放下。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他只知道,在这个孩子最痛苦的时刻,他用自己的方式,为他挡下了全世界的恶意。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不知道他未来会如何。他只是在履行一种本能,一种源于自身伤痛而产生的、对同样脆弱存在的共情与保护。
许久,当他感觉掌下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一些,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开了手。
孩子的眼睛重新暴露在光线中,那里面的茫然未退,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正静静地映出他冷硬却年轻的脸庞。
他们没有说话。
安德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个苍白脆弱的身影刻进脑海里。
然后,他转身,挺直了依旧带着屈辱印记的脊背,沉默地离开了病房,重新没入走廊的阴影中,继续他充满荆棘的、孤独的征途。
……
许多年后,在诺亚方舟光影交错的大厅,在副本生死一线的间隙。
当安德烈第一次真正看清费许的脸——那张苍白、俊美、总是挂着漫不经心又充满算计笑容的脸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深水炸弹,在他记忆的深海轰然炸响。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算计时亮得惊人、在疯狂时深不见底的黑眼睛,与记忆中那个躺在病床上、空洞茫然望着天花板的孩子的眼睛,缓缓重叠。
原来,是他。
那个在深渊边缘,被他用一只手,短暂捂住眼睛,隔离了全世界的孩子。
原来,他们已经相遇得那么早。
原来,那个他曾无意间用“力量”庇护过的、象征着他初入世事时所见证过的“极致脆弱”的存在……
非但没有被命运碾碎,
反而成长为了一个如此危险、迷人、并不断挑衅着他所建立的秩序的——
终极对手与命定之人。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的孩子,他是风暴本身。
而安德烈想做的,不再是简单地为他遮风挡雨,而是走进风暴中心,征服它,占有它,让这风暴只为他一人而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