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被“尸首”两个字刺激到了,七八岁的孩子忽然仰起脸,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揪住了老者的袖子,急切看着他,问——
“那,那他——方才那位阿兄,还能救么?”
阅世颇深的老人听了这话,却并未讥嘲小主人的天真……这是素以儒显的诗礼之族养出来的小郎君,从小读着“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长大的孩子呵。
他只叹了口气,又替孩子拢了拢氅子:“他膝间的肿处已经开始溃烂化脓,救不了了。”
“那、那他怀里那个幼童……”天真仁善的小公子并不放弃,仍执拗地带了几分希冀问。
虞伯并不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转眼看向了夕阳之下浊流滚滚的氿河:“三郎君,他们随身没有水囊,也未见火石之类的用具,想必近些日子,饮的都是生水。”
河里有浮尸,凡饮了生水,都会染疫。
那少年和他怀中瘦骨嶙峋的孩子,从成为流民起,眼前便只有绝路了。
几日之后,他们就会成为这河边新死的尸首,大半会因为尚且新鲜,又是鲜嫩的孩童,而被路过的其他流民分食,继而引发新一轮疫疾蔓延,十天半月后,更多的人枕尸河畔……
七八岁的孩子愣愣地,嘴角几翻翕动,却抖不出一个字来。过了一会儿,终于颓然松开了手,像是一只陷入囹圄,终于明白无论怎么拼死挣扎都无法脱困的幼兽。
天边的落日又坠下去了几分,薄红的夕晖渐渐更深了几层,愈似血红,巨大的半轮悬在山头,仿佛某种血瞳的巨兽半阖了眼,冷觑着这荒时暴月里炼狱般的人间。
“外面,”过了许久,孩子干涩微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瑟瑟的茫然,“建康城外面……以前也是这样的么?”
马蹄声里,老者缄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啊……多久以前呢?”
“自从一百来年前,汉室一天天衰弱,这天下就一锅粥似的乱了起来,董卓、袁绍、曹操、刘备、孙权……一个个儿乱哄哄地打,一直打到四十年前,司马家坐了天下。”
“那可真算是个好时候儿啊,武皇帝还在位,胡人们都还老老实实待在边陲,天下太平,日子安稳。”说着,他神情里不知不觉就带了几分怀念,声音都轻了起来,“老家主在国子监任祭酒,谢家就住在上东门外的永和里,离北宫近得很,到明堂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再往南边儿过了洛水,便是永桥市,临近太学,士子云集,到处都是笔墨坊店和书肆。旗亭楼下有一家笔坊呵,门口用大大小小的各色笔颖串成了一幕帘子,极是别致,却怎么都不肯出手。老家主爱极,每回到那儿都走不动趟儿……”
“好吃的就更多了,尤其出名的是白马寺的石榴,坊间有言‘白马甜榴,一实值牛’,小孩儿都贪甜,郎主他们那会儿还小,总要闹,老家主无奈,年年都嘱人去买几颗回来予儿童解馋……”
小小的孩子听得一时怔然,他知道老者口中那个“老家主”是自己的祖父,正病逝在他出生的那一年。
据阿父说,祖父在病榻上看了一眼甫出生的孙儿,颤着声说了句:“惟愿这孩子有生之年……能见着河山恢复,天下安澜。”
于是,在三月后的命名礼上,依祖父遗愿,父母为他取名为“安。”
七岁的谢安嘴角抿成一线,定定看着天,与那半轮血瞳似的夕阳对视——
如果当真有一天,河山恢复,天下安澜,那么,天底下就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流民,不会再有这么多的人饿到水臌,不会再有逃难路上,死无全尸的孩子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