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乐声初起。
一声轻鼓仿若山雨初临,丝竹徐起,若水波潋滟。笙音入耳如风穿林梢,琴声如雨落青瓦,几名少年乐生携拍和节,亦步亦趋,仿若置身烟雨楼台。
白尉怜凝神听了片刻,忽地于纸上落笔,一句轻墨成文:
“笙寒引霜华,风动玉阙纱。”
字迹凝练,意境雅淡,如冬雪初融,一点即化。
他未再多写,只静静等着曲调推向转折。
他知道,若此句成骨,待下一轮乐音翻转之时,再乘势收尾,方为妙笔生花。
这一夜,灯影摇曳,丝竹渐沉。
众人只见那位新入朝的太常博士,于灯烛深处执笔凝思,眉目沉静如水。
笙音转折,慢入宫羽,琵琶勾弦如水泠泠,仿佛月下冰泉倾泻,鼓点轻疾,节奏由缓至急,恍若有细雨临轩,滴落檐前,又似骤风过廊,掀起半盏清茶的温凉。
白尉怜听得明白,周斐弹的这段,并不是一气呵成的单一曲调,而是《清商引》里的“转调”章法。
曲子从最开始的“寒调”慢慢转入“中吕”,就像从清冷的山林走进风起云涌的大泽,音色也随之由静转动、由清转悲,听得人心头一沉。
他握笔不紧不松,神色清明如旧,只在那下一瞬落下第二句:
“鼓韵藏潮雪,笛心映月斜。”
两句成对,内收转合,自然过渡。
他未急着呈稿,只温温按住纸角,略一抬首就见朱筠钦那一抹青衣映着烛火,静如画中人。
而不远的主席之上,摄政王范泽不知何时已将目光挪来,盏中酒未动,眼中却隐有波澜。
他素来对朝中新人冷眼旁观,却对这位初登太常的少年官吏略觉兴趣。
能于圣乐之中即席赋诗者,数年来不过寥寥三人。
而这白尉怜,不过初授博士,竟敢落笔。
身侧周宦不解:“王爷?”
他未答,目光微收:“太常寺的人,原也该是这般清峻。”
主席之下,朱筠钦倚在侧席,远远瞧见白尉怜执笔的动作。
那少年衣袍银白,身姿不动,鬓边垂下一缕青丝,随着伏案的动作微微摆动。
烛光映着他笔锋转折,像一枝梅影落在雪地,无声无息,却已印下深痕。
“笙寒引霜华,风动玉阙纱……鼓韵藏潮雪,笛心映月斜。”
曲声渐歇,最后几道尾音仿若天光铺雪,收得干净利落。
席中早已有文臣捧卷起身,一一呈递诗赋于殿前乐监所设文案之上,皆是当夜应赋之作。
而白尉怜也已起身,行至案前,轻轻一躬,将纸卷搁于众卷最末,不多逗留,退身仍回至席。
他不与他人交谈,落座时亦不过抿了口早凉的茶。
却不知殿中已有人目光悄然落在那纸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