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最近上药用的东西都是白云准备的。”晓山青冷笑。
在她给谢歧上过药后的第二天,白云就已经发现了端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装备了干净的剪成长条的布巾与上好的金疮药,就放在一个小巧的原本用来装针线的篮子里,摆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你过来不是让我给你换药的吗?行了,别磨磨蹭蹭的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了。”
“——快脱。”她说。
但她没有转身,也收回自己的目光,反而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
*
谢歧的皮肉依旧是那具皮肉,每一处、每一寸都很合她的心意。
她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沾着膏药在愈合得飞快的伤口上涂抹,不像是在上药,反而像是在勾画他的□□。
但是谢歧并不在意这个。
他按晓山青的指示自己提着自己里衣,还抱怨道:“全脱了不好吗?”
“有伤风化。”晓山青心不在焉地回道。
没预料到这四个字的谢歧懵了片刻才反驳道:“可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坦诚相见了吗?
晓山青“嗯嗯”了两声敷衍他:“那几天算你勾引我。”
谢歧:“?”
“差不多了,你这伤口……应该不需要再绑布条了吧?”
她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他肩膀上那道已经长出粉嫩的肉芽的伤。
削掉的皮肤还没长全,还能看出深处的血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晓山青已是见怪不怪,踮起脚来伸手按了按那块地方,那些蛄蛹的东西被她压下去一点,又慢慢膨胀了回来。
“倒是比以前乖了一点。”她惊讶地叹道。
“鬼车卵的作用……要是剩下半块鬼车卵也是我的就好了。”谢歧也伸了手,想要搂她的腰,却被她嫌弃地躲过。他有点难以置信地委屈:“为什么不让我抱了?”
难不成我以前是会让你抱的吗?晓山青想
但她没说。她用了另一个更温和的理由:“你身上的药还没干。”
“马上干了!”
“……我刚刚洗过澡,你好脏。”
“我好脏?”谢歧睁大了眼睛。
“下次你沐浴完再来,我一定让你抱。”晓山青安慰道。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他歪着头道。
但是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郡主?”是白云的声音。
晓山青警觉地把谢歧敞开的里衣一扯,牢牢合到了一起,问道:“什么事?”
“挽霞姑姑来了。”白云低声答道,“郡主……”
晓山青:“……”
“我明白了,你请姑姑过来吧。”
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白云坚持要像话本里主子找人偷情时的贴身婢女一样守在门口了。
原来是这个作用。
*
门被打开了时外面站着的果然是挽霞姑姑。她是独自一人来的,身后没有跟着旁的婢女。
“姑姑,怎么……”晓山青愣了愣。
“郡主可听见了长公主院中的动静?”提着灯的挽霞姑姑冲她笑了笑,然后单刀直入道:“刚刚宫里来了人,请长公主进宫叙话。那人催得紧,公主已经动身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
晓山青的心脏重重地多跳了一跳。
一瞬间她把所有的其他东西,包括屋子里的谢歧,都抛到了脑后。她只觉得喉咙干渴了起来,一个一个音节被她吐出去组成了一整句话,每个字之间都是干干的、艰涩的:“怎么、怎么姑姑没跟阿娘去宫里?”
一般阿娘进宫看望外祖母都带的是挽霞姑姑,这次带得却是齐云姑姑,说明把阿娘叫过去的不是后宫里的,而是圣人。
“齐云已跟着去了。”挽霞姑柔声宽慰她道:“郡主不必慌。主子虽然走得很急,但还是提前得了一点消息,给我们留了一句口信。我们只管按口信里说的,静观其变就是。”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晓山青忍不住忐忑起来,“此前可有这样的先例?”
“是平州那边传来了消息。”挽霞姑姑轻声道,“契丹人要遣使者来长安商讨停战之事。”
“……停战?我们赢了?”晓山青瞪大了眼睛。
“……没有。”挽霞姑姑沉重地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没有赢,但也……还没输。”
“宫中暗线来报,此次被密诏入洪德殿议事之人,除了长公主与太子,还有英国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等文武肱骨。再近一些的消息就探听不到了,洪德殿外有羽林军巡守,等闲人无法靠近。但无论如何,少则一日,多则三日,长公主也从宫里回来了。诸多事宜到时再听公主定夺,郡主不必担心。”
“……哦,好,我听姑姑的话。”晓山青抱着胳膊,有些茫然地应道。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兵事,对平州战况的了解也不过来自于阿娘给她一点点拆开来讲的那些东西。但就算是如此,她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阿娘还在朝堂上咬死了不能松口议和,战况依旧绞着,为什么此时突厥突兀地主动提出了停战?难不成他们是真的撑不住了?
但是,就算是要停战,双方派人去边境谈判就是,契丹人为什么还非要派人来长安来?在边境谈,在长安谈,又有什么分别吗?
这个金玉堆砌起来的长安好像变成了一个以那座遥遥伫立的皇城为中心的黑色漩涡。它在今夜缓缓地苏醒了过来,开始向四周伸展开它黏腻的触手,好像要把所有人都吞吃到它的腹中。
她忽然觉得手脚冰凉,无法呼吸。
巨大的风在原野上呼啸,没有眼睛的白鸟不过是一片风中飘荡的芦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