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像第一次见面一样问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我是被他绑架来的。”她指了指叶平川。

叶平川：“……”

“他叫叶平川。”医生继续问，“更早些时候呢？你是怎么见到他的？”

“我也不知道。”她皱着脸，费劲地思索，“有人到我家里抓我，说我爸妈欠了很多钱，已经签字把我卖给别人还债。我被他们装进很闷热的船舱里，运给买下我的人……再睁开眼睛我就看到这个叶平川了。”

所以她一眼认定叶平川就是债主，是买她的人。

至于那个云灯，她自然地想到，应该也是叶平川买来的，是他的上一个宠物。说不定已经被他虐待死了，才会又买她来玩。

“他把我脱光了放在床上，让我陪他睡觉！”她愤怒地控诉，“他自己也没有穿衣服！肯定是要对我做坏事！”

“……”

叶平川的表情异常复杂。

“可他也把你送到医院里检查身体，让你接触其他人，并没有把你关在家里呀。”

医生温柔道，“如果真是你想的那种变态，他应该会把你囚禁起来，更不会让你有求救的机会，对不对？”

她有些愣怔，没有想到要怎么反驳，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那么，我们来进行下一个问题。”医生问，“你是否清楚自己正在‘别人’的身体里呢？”

叶平川的视线无法忽视地锁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没有回答。

其实在来医院的路上，她也观察了自己。这确实不是她的身体，她的手和脚没有这么纤细修长。

电梯里她看到镜面反射出的样子，更加震惊。眼前的这张脸，跟她记忆里的自己两模两样。

“那会不会……我在船舱里，就已经闷死了？”她小心地问。

所以才重生到这个叫云灯的女人身体里。

医生笑起来，夸奖她，“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好。”

谈话没多久，护士进来带她去做其他检查和评估量表，还给她带了一整盒巧克力。她试探着吃了一颗，就抱着盒子乖乖跟人走了。

有点防备心，但不多。

叶平川独自留下来和医生继续对话。

比起重生之类的玄学概率，眼下的状况还可以有更科学的解释。

“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是严重创伤引发的心理疾病，患者多个人格之间拥有独立的身份状态，记忆和认知。”医生说。

“创伤会导致大脑通过解离机制逃避痛苦，还有些患者是希望别的人格能代替自己，去面对自己不擅长处理的情况。比如我曾经负责过的一位患者，是个刚上初中的女孩，因为愧疚学习成绩太差，分裂出学霸人格替她去学校考试。”

“通俗地说，小潘就是云灯在强烈应激下分裂出的另一个人格。”

医生说，“你发现得非常及时。目前来看，这是她的第一次发病，小潘和云灯彼此还没有知晓和接受对方的存在。要等到主人格回来，了解过她的感受之后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那云灯……要多久才能回来？”叶平川艰涩地问。“我需要做什么，才能帮到她？”

“只能先进行心理干预，整合身份，等待她自己苏醒。人格切换有可能是忽然发生的，可能正在聊天时，也可能像这次，一觉睡醒就切换了。”

医生顿了顿，又提醒他，“还有，并不是所有人格都会友好和谐地相处。你要多注意她的情绪倾向，避免有自我伤害的行为发生。”

多个人格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副人格如果足够强大，取代主人格的情况也不少见。更何况主人格本就求生意识薄弱。

叶平川完全明白医生在说什么。

尽管她的心理年龄还很小，行为举止和说话的神态语气，都跟八九岁的小孩子没有差别。但潘迎春这个人格，比云灯的求生欲强很多。

“这个人格出现的前一天，我和云灯在家里吵了一架。”他低声道。“会不会是因为我惹她生气，才会变成这样的？”

医生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叶平川在咨询室里待了很久，详细了解病情，又向医生要了些有帮助的书籍文献目录。

出来时云灯的检查已经做完，巧克力也吃了不少，在休息室的懒人沙发里美美地睡着。

他弯下腰，想亲一下她的额头，可想到现在她的身体里是另一个人格在值班，便又移开了。

很难形容在听到她说叫“潘迎春”时的心情。

寻找骆迎春的这段时间，他把能查到的资料都熟记于心。所以立刻就听出来，她描述的经历有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骆迎春的。

这是对她而言颠覆性的命运转折点。但她只知道自己遭遇了坏事，尚未拥有“被卖掉”的切实体验，因此希望尚存。

她那么思念，那么不舍，那么需要。以至于大脑把两个人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副人格。

叶平川很久没见过她这么有活力的样子。她的眼睛很亮，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眨。即使经历了亲生父母的抛弃，也还是斗志昂扬的精神状态。整个人的精气神是往上走的。

可她并不是真正的云灯。

叶平川在旁边坐下来，撑着头看她睡觉，心里煎熬得像被放在沸水里煮。无比希望她一觉醒来，就能变回云灯。

可很快，她睁开眼睛，对上视线时又是一脸警惕。

“……”

被叶平川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她不自在地缩了缩，“护士姐姐跟我说，云灯是你的老婆。”

虽然她还没有彻底理解自己的存在状态，“但我可不认识你啊，你别想对我做什么。我可不是任人欺负的！”

叶平川失望地垂下眼。

“我能对你做什么？”他说，“你占着我老婆的身体，一言不合还对我拳打脚踢的。谁欺负谁啊。”

“……”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叶平川冷静道，“今天早上刚醒来的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可你又说不认识我。”

“那时控制的身体还是云灯吗？她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