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明明隔了段距离,连挨着陈筠玥的李砚朝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祁越却听得清清楚楚。
“祁越!”李砚朝的声音严厉起来。
这时,当事人之一的奶奶捡完了掉落在地上的塑料瓶,走回来后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人。
她眯起眼费劲地打量李砚朝,嘴唇几次开合,才有些怯懦道:“您是这些学生的老师吗?他们都误会祁越了,他没有抢我的塑料瓶,只是在帮我捡掉到地上的瓶子,您不要责怪他。”
陈筠玥一听这话就炸了,箭步冲到奶奶身前,小手摊直,将她和祁越隔开,“明明就是他做了过分的事,我们都看见了。奶奶你不用怕,我会保护好你的,你只管说实话就行,还有其他同学可以作证呢。”
“祁越在学校里就很奇怪,经常无缘无故地凶别的同学,奶奶你维护这……”
“你闭嘴!”方才还满不在乎地低头踢小石子的人,这会像是只愤怒的小狮子,不管面对的是关心,还是恶意,全都被他视作挑衅,一定要在受到伤害前先狠狠地咬对方一口,咬得两败俱伤、鲜血淋漓才好。
祁越红着眼眶,猛地扑向陈筠玥,一只手试图抬起。
他身量比班里其他人都要高,虽然力气不如陈筠玥,但终归是有体型优势在,这样下去,必定会让小姑娘受伤。
李砚朝忙冲上前拦腰抱住这只愤怒过头的小狮子。
等祁越冷静下来一点了,李砚朝让他待在原地。自己则走到那群呆愣在原地的同学身旁,温声让他们先回家,并告诫他们不要在班里说今天看到的事,也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老师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这些学生都很喜欢李砚朝,连连点头表忠心,有些还要和他拉钩起誓。
一个拉完钩了,其他的也立马叽叽喳喳地要接上。
将他们都送走后,李砚朝回到蔫头耷脑的祁越身旁。
“祁越,老师刚才是不是说过不能这样对待同学?”李砚朝微微弯下腰,他收起笑容,语气依然温和,但看着比平常的样子严肃多了,“有什么事可以用嘴巴来沟通,一味用拳头说话,只会让别人对你的误解越来越深。”
李砚朝缓下语气,顺便想观察观察祁越的表情。只是才俯下身,便被人躲开了。李砚朝懵了几秒,没好气地笑了起来,转而抬手揉乱他的头发。
祁越是故意的,但他没想到李砚朝会是这样的反应。
虽然性格孤僻、满身尖刺,到底年纪不大,本质上也比较单纯,祁越还是没忍住好奇地偷偷看了李砚朝几眼。
李砚朝也不点破他的小动作,收了笑,继续道:“祁越,既然这么委屈,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同学们,那位老奶奶其实是你的奶奶呢?”
祁越'唰'地抬起头,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李、李老师你,你怎么知道的?”
明明奶奶从没有来过学校,李老师也不是他们班的班主任,甚至这个学期才来教他们班。
“嗯——这个嘛,”李砚朝伸出食指比在嘴唇上,朝他眨眨眼,神秘道:“是老师的特异功能哦。”
“切,我又不是小孩子。”祁越转过脸,语气又冷又硬,发梢下露出来的耳朵尖却红透了。
“是吗?”李砚朝歪歪头,看着祁越沉思片刻,煞有介事道:“但是在老师看来,你们确实是小朋友没错呀。”
“……”
“确实是呢,现在气鼓鼓的样子更像小朋友了。”李砚朝左右看看祁越稚嫩的脸颊,一边点头一边说道。见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李砚朝继续道:“你愿意告诉老师原因吗?老师知道被人误解的感受很不好,老师会帮你的。”
祁越被李砚朝看得不好意思,偏过头咳嗽了几声。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犹豫了会儿,小声道:“是奶奶不让我说的,她怕别人看不起我。”
李砚朝点点头,大概猜到了点,“那你是怎么想的?”
祁越不说话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好面子,更何况是祁越这样从小在冷嘲热讽中长大的世俗意义中的坏孩子,在这方面比其他人都要更敏感一些。
在李砚朝的成长历程中,身边不乏祁越这样的例子,父母双亡,双亲管生不管养,或是从小挨打,活下来就已不容易。所以他并没有说祁越这样想是不对的,既轻贱了奶奶,也轻贱了自己。很多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当下所处的糟糕环境无法支撑起他们自尊自爱的心。
李砚朝在想,陶洋那天中午为什么会遇到祁越,那个时刻,学生应该都在食堂吃饭才对。
“……嗯,还有就是,我刚才抬手不是想打她,只是想捂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祁越说着说着,视线偏得越来越厉害。他似乎是不好意思,又好像恼怒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连脖子那一块都染了红色。
李砚朝的表情僵在脸上,完全失了方才的从容,只觉一颗心此刻被人揉来揉去,又酸又涩。他抬手想摸摸祁越的脑袋,只不过进行到一半,还是收了回来,“抱歉,是老师误会你了,老师向你道歉。”
祁越转回视线,表情有些迷茫。
“你愿意原谅老师吗?”李砚朝看着他,目光里是真切的歉意。
祁越只和李砚朝对视了一秒就匆匆看向身侧。他不知做何反应,有些慌乱地“嗯”了一声。
好像想以此作休止符,最好能截断李砚朝的视线,也能切断他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李砚朝越发懊恼起来。和陶洋的聊天中,他确定了祁越并不是个坏孩子,只是有些孤僻,不太擅长和人交往。
明明不应该这么想的,但那时他下意识的反应却是祁越要伤害陈筠玥。
而祁越现在之所以这样和他解释,想必是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误解,所以只凭当下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蔓延至全身,李砚朝呼出口气,朝祁越伸出手,“走吧,我们去你奶奶和筠玥那边。”
“好。”
青春期的孩子发育得快,祁越的身高已将接近李砚朝。他跟在李砚朝身后,悄悄踮起脚,视线越过身前人的头顶,停在他被微风吹起、融进黄昏的碎发上。
身前的人交织在橘红与橙黄之间,暖融融的,却并不会让人有被灼伤的感觉。
看了片刻,祁越低下脑袋,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他心想,我都快要比老师高了,怎么样也不能算小朋友吧。
在此之前,祁越对李砚朝的印象只是班上同学都很喜欢的那个地理老师。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特殊的,顶多不过讲课生动有趣了些、对待学生温柔细心了点。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他是不服管教、令人头疼的叛逆学生,说不定等不到毕业就会被学校劝退。
毕竟他的档案劣迹斑斑,任谁看都没救了。
其实现在祁越对李砚朝的印象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顶多不过加了一条——李老师说话神神叨叨的,嗯,或许还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