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依然平静地回答。
在那场潮湿的缠绕中,她已和母亲完成了告别。
在这之后,她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她要搞清楚末日的真相,结束幸存者与黎明会的敌对,帮助科研机构找到逆转变异的方法。
在那之后,她或许就能把母亲变回来。
母亲依然惧怕孤独,她也一样。
但在Y市海港,在那片静得只听得到呼吸的黑暗里,楼依然渐渐明白,孤独才是人生常态。
她在陆小川前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一语不发。
某一刻,他追上她,问她想不想找个地方看星星。
楼依然愣了下,过后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现在的状态说不上悲痛,只是有点抑郁。
虽然希望还没完全破灭,但日子好像突然就没了盼头。
末日前,她读书、工作,最大的动力都是母亲。
她总觉得,既然母亲没有一段值得炫耀的婚姻,那么至少也该有个像样的女儿。
她希望被问及家庭时,母亲可以很自豪地说,我女儿不仅长得好、成绩好,工资也很高。
现在曹雪芳女士不必操心这些了。
她把过去都忘了,连同婚姻和女儿一起。
楼依然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
坐在天台上看一看星星,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陆小川锁定了东北方向的一座高楼。
那里离爆炸中心远一些,建筑还算得上完好。
楼依然索性放空心神,跟着他走。
陆小川先带着她进了邻近的一家超市。
货架上的食物早被抢空了,但陆小川飞起几脚踹开了仓库的门。
他的动作很娴熟,八成是得到了梁竹的真传。
楼依然在外头选购了两只手电筒,用轻巧便携的现代照明设备替代了火把。
提着铁锅和一大兜物资走出超市时,天已经黑了。
末日病毒弥散在空气中,细若尘埃,肉眼难以察觉,并不像纪录片呈现的那样醒目。
脚下是脏乱荒弃的城市废墟,头顶的星空却清澈到一尘不染。
那些末日前因为光污染隐去辉光的星星,眼下都亮了起来,它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甚至能依稀看见银河的轮廓。
站在废土上仰望星空时,人类的烦恼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那天晚上,行走在楼依然最熟悉的街区,陆小川却成了领路人。
他带着她穿过碎石瓦砾,径直走向三个街区外那座高耸的大楼,然后拉着她爬上楼梯,找了处宽敞干净的楼梯间,开始生火煮面。
木柴燃烧的窸窣声,还有面汤沸腾时“咕嘟咕嘟”的响动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下面、调味、灭火、盛汤......
陆小川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楼依然只管坐着等放饭。
将汤面端给楼依然时,陆小川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你在地铁站问起我家人的时候,应该就在担心这些吧,这里毕竟有你的家,还有你的家人,我却因为一点儿小事跟你发脾气......”
楼依然往面汤里吹气的动作停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你其实该多发发脾气的,不要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一点儿魅力都没有......”
她说完看向他,唇角微微上扬。
意思是叫陆小川放心。
——她状态虽然不太好,但也没糟到要靠怪罪他来宣泄的程度。
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重新调整计划。
但陆小川一直偷看她,楼依然也刚好缺个倾诉对象。
于是她主动说起了母亲。
语调平静,像个追忆过往的六旬老太。
坦白来说,母亲的爱似乎只以付出和牺牲的面貌存在。
这种爱并不会让她感到快乐。
那些年,楼依然一度觉得快乐并不重要。
她试图说服自己,爱就是爱,无论怎样扭曲的形式呈现,都不会改变本质。
直到后来,楼依然见识到了那些让人羡慕的亲子关系。
她意识到,主动去爱的能量是需要从快乐中汲取的。
但她并没有这种能量。
成年前,父母的爱将她掏空了。
他们的爱只让她感到愧疚,让她无力以自认为健康的方式去回馈。
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于爱的看法也跟着改变了。
父母以爱之名,将她拖入泥潭。
她信任他们,于是深深扎根,成年后再奋力挣扎,企图摆脱那片泥潭。
她恨父亲,也怨母亲。
她一度接受了不孝子的人设,接受了自己是个邪恶又薄情的人。
或许正是因此,她现在才会如此愧疚。
那天晚上,面对陆小川,楼依然说出了不少、一直以来羞于启齿的话。
关于她那糟糕的原生家庭,以及糟糕的自己。
等她吃完那碗面,想说的话也大致说尽了。
陆小川安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楼依然,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他将她的手捞过来放在自己手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嗓音轻柔地说:“活在泥潭里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粗粝又温暖的手好像有什么魔力。
楼依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绷不住地大哭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救回母亲。
她的天好像塌了下来,她没有家了,她的房子变成了废墟。
她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