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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追忆篇·上】第一世相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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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宫

神都隐于星辰之外,位于九霄之巅,这里无论是云层还是宫殿建筑都格外壮阔,太岁宫单大殿就有十丈高、百丈宽,十个人才能抱住的顶天立地柱排列有序地矗立在殿中,凡人走在其中只会感到无尽的旷寂。

太岁似乎知道谢望秋要回来,坐在大殿外的长廊上,腿荡在云层里,不知在看哪。谢望秋刚落地,太岁便转头对他笑,“阿玉回来啦。”

看到谢望秋抱着的少年与大片血迹时,他愣了一瞬,起身查看,“怎么回事?”

谢望秋低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救了个人,那人杀了他。”

太岁指尖轻点谢望秋的额头,一点明光从指尖膨胀成将两人包裹住的圈,谢望秋毫无阻碍地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了殿下。

没多久,太岁收了术法。

谢望秋问:“还有救吗?”

“他在被刺时就死了。”太岁突然问:“阿玉认识现在的酆都吗?”

“不认识。”谢望秋如实回答。

“你认识了。”

谢望秋眉头一跳,“他是宿衡?”忽然眸光变暗,“我去杀了他。”

太岁拉住他,“一世的周战野已经死了,杀他也救不回来,不若你接近宿衡,看能不能查出他背后有谁,生死簿怎么就认他做主了呢?等周战野转世,如果宿衡动手,你便可趁机先行一步。”

谢望秋拱手,“明白。”

“保护好自己,如若遇到危险,以自己为主。”太岁叮嘱,并赠予了自己亲手用神力锻造的神兵铁器——铁雨天问。

谢望秋回到破观,人间已过去小半年,青年早就不知所踪,他没去找,而是收拾了一下山中旧事,比如归时种的菜园子杂草丛生,他给除了草,道观破败没法住人,他没有修缮,但是将一些还能用的东西都收入囊中,比如归时做的木衣柜、躺椅、竹筒杯等,坍塌的厨房还有一袋白砂糖,他拨开灰尘握在手中掂量,这么小一袋怎么要那么多钱呢。

收拾好所有东西后,他出发了。

去找归时。

这次的任务是鬼域宿衡,生死不定,若未来某一天他死了……在离开前还是见一下吧。

找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更何况他这儿还有许多归时的东西,追踪符纸闻着味就飘过去了,一路西行。

追踪符根据气息复刻归时走过的路,有人烟稀少的山路,也有拥挤川流的城中大道,人多的时候,他就只能一路走过去,到了人少的地方再飞行加快脚程,即便这样,也用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入西京,主要是归时在好几个地方都生活过,他跟着纸符在那些地方的周边绕了好些圈,耽误了不少时间

西京坐落在黄沙大地上,是庆安国最西边的领土,因抵御外族而常年战争。

这里没有植物遮风,卷起的黄沙漫天,谢望秋全身裹了个严实,蓑帽一圈落地的长纱布用于遮挡风沙。他站在干枯的胡杨树下,看到了归时。

归时穿着士兵的衣服与另外几人坐在一根枯断木上闲聊,他们前面不远处是军营,被一圈简易的栅栏围住,军营外散布着好些个士兵,再往里安扎着营帐,整个军营四面黄沙望不到头,也难怪不怕有逃兵,就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谢望秋要不是跟着追踪符,压根找不到。

胡杨树下站着一个人,即便隔得很远,在没有遮挡的地方依旧显眼,只要稍微往这边多看两眼就能发现。

是副将先发现的,扛着枪指过来高喝:“何人来此!”

洪亮的声音吸引了周围士兵的目光,所有人一致看过来。

谢望秋走出树下,靠近军营,黄沙与风将长纱吹得飞卷,直到谢望秋站在副将面前说着什么,归时才在迟疑与震惊中起身缓缓靠近。

谢望秋正在解释,归时拉住他的胳膊,将人面向自己,难以置信道:“阿玉?”

隔着纱,他看清了脸,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副将通情达理,虽然家属无通报来探望有违军规,但人都到这里了,直接赶人有伤军心,简单问了几句便离开了。

归时的几个好友围过来,对着隐隐约约的面容一阵赞叹问这是谁。

归时局促地牵着谢望秋的手腕将人挡在身后,“他是我……”

他想说救命恩人,但怎么也开不了口,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最后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家人”,心虚地瞅了眼谢望秋,怕他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你怎么来了?”归时将人带离营地,他们远远地站在那棵胡杨树下。

谢望秋这次学乖了,前因后果说得很清楚,甚至没有避讳自己的身份。

归时安安静静听完,脸上的笑意没下来过,他压着心跳问:“为何跟我说这些?”你明明可以直接离开。

谢望秋不自觉地将目光从他脸上错开,说:“不告而别不好。”

对不告而别有愧的心理,只存在于重要人之间。归时眼睛弯弯,盯着谢望秋傻笑,脑中一闪而过亲人的画面,他收敛了一些。

他们在树下闲聊,家长里短,互相询问过去这段时间的生活,以及未来的打算,归时很识趣地没往深了问,只是浅浅地知道阿玉将会很久都不在人界便足够了。

归时下午作训完带谢望秋参观了军营,到了黄昏,他们点燃篝火在树下烤肉,几个军友送了些酒水,大漠孤烟,落日浑圆,归时说着让谢望秋微醺的话。

——阿玉定已知晓我心意,我意属于你,但人神殊途,没结果的事不能强求,只求阿玉离开后不要忘记我。

谢望秋忽觉自己目的不纯,来看他就为了听这句话,听到了就满足了。他看着归时的脸,用目光描绘轮廓,将归时拓印在脑海里。

他吃着归时亲手烤的肉,料足肉香,外酥里嫩,归时不参军的话一定是好厨子。

见到了想见的人,听到了想听的话,吃到了归时亲手做的佳肴,他再无遗憾了。就着大漠的星辰,他举杯相邀,归时见状要与他碰杯,却不想谢望秋绕过他的手臂,他的身体被拉得前倾,他震惊地看谢望秋仰头一饮而尽,脑袋是空白的,但身体已经诚实地喝下了这猝不及防的交杯酒。

谢望秋走时,归时的声音乘着夜风吹入耳中。

我一定会当上大将军。

谢望秋为了混入鬼域,设法假死,肉身化莲封存在瑶池,灵魂混入大千世界的亡魂中进入鬼域。通过早有预谋的“偶遇”,成功见到宿衡,好在之前救过宿衡一命,再经过长达数年的鬼域潜伏,谢望秋混入了阎罗殿成为宿衡的手下。

宿衡看好他的实力,又因有恩,对其信任有加并委以重任,即便两人因周战野的死存在一点小隔阂,但这在谢望秋得知宿衡是鬼域之主时就被“镇压”下去了,宿衡相信没有什么鬼敢和他计较,尤其是死后的抓鬼道士。

为了方便将周战野灭杀在转世的摇篮里,宿衡命谢望秋回人界布守,对接他派遣出的小鬼们。鬼怪在人界没有阴气活不长久,需要定期回到鬼域,但宿衡不可能给每个小鬼一个鬼王令,谢望秋便成了把小鬼们送回地界的中介。走了宿衡这层关系,谢望秋“转世”时没喝孟婆汤,带着“生前”的记忆为宿衡办事。

他回到人界,回到那座山,世界之大,上哪儿去找那些在外游荡的鬼?于是他又借用了抓鬼道士身份,到处降妖除魔了一段时间,在人界建起了“鬼见愁”的完美道士口碑,也在人界鬼圈里散布了“鬼王坐下玉雪君协助寻人”的消息,时间久了,人和鬼都找他,两头对接还不能让两头撞见,谢望秋坐在修缮好的家中,前脚刚送走一只传递假消息的鬼,后脚就有人来找他除鬼。

这样不是事,必须将两个业务分隔开展。他开始把住的破观重修、佛像重立,像模像样地培养修士,教他们入门、修行。

时间又过去了许多年,第一批修士出师了,能够替他独立除恶鬼了,他便开始撒手不管,告诉学徒们自己有别的事情要做,山中之事被全权托付出去。

然后自己一个在另一个山头盖了茅草屋与小鬼们对接,日月星转,每次都是假消息,还必须亲自验证一下假消息。好不容易让他找到周战野转世,以为可以带人回神都交差了,周战野却因命克太岁,夭折了。

如此,他又要从头开始了。

有一天,他在茅草屋里推算周战野转世地规律,一张张黄纸上笔墨杂乱,铺满了桌面,豆大的青灯轻轻跳跃,他忽然饿了,刻着简笔莲花的竹筒杯只剩茶渣,他喝了许多年的无糖毛尖,也苦涩了许多年。

他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回一趟道观,看看那些不复存在的痕迹,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熟悉。他明知思念,却不敢去找归时,怕被宿衡发现弱点。

他就这么在日复一日的琐事与思念中忍着,每次来道观都有变化,从一开始的小破观,被第一代出师的修士们做大做强,包下整座山,摇身一变,成了现在小有名气的“仙台山”。

后来他的某位徒弟从外面回来,御剑飞行拖着头羊,说是给人除妖,人送的,还说那地带发生了战争,死了好多人,被安排在边境的崇武营全军覆没,西京过段时间估计会有很多鬼怪出没。

谢望秋正在窗外看新入门的小娃娃习文,他一顿,脑子空白,归时当年就是随着崇武营迁移到西境的。

下一刻,窗前已无人,黄沙漫天。

跃迁术,神都的法术他已经很久没用了,踏上沙地时眼前黑了一瞬。沙漠还是那个沙漠,他寻找沙漠周边的村庄,挨个问哪儿有战争,崇武营在哪里。平民百姓怎会知道,尤其战乱后这些百姓很多都是外面流落来的,对周边环境都不甚了解。

问不出结果,他掏出归时以前的物品,利用追踪符一路追寻,达到更西的边境,黄土连天,横尸遍野,可想而知当时的血流漂杵。战场早已冷却,只剩一望无际的尸体无人处理。这一区域的死人味混杂在一起,追踪符无法精准定位燕昀。

谢望秋到现在脑袋还是空白的,他无错地站在战场前,不知从何寻起。

蹲下,拨开一个人,不是,拨开一个人,不是,拨开一个人,还不是……

有的人脸已经被砸烂了,他害怕认不出归时,一个个问灵。

“铁雨。”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七花屏尘相,八解濯亡灵。”

……

一整天下去,术法已经熟练到不需要起势了,他也已深入战场腹地,却还没能找到归时。

日月轮转,他不敢停歇,他来这儿战争就已经结束了不知几日,在这炎热的地带,大部分尸体开始腐烂,刺鼻的瘴气将要遮天。行走其中,谢望秋不得不升起隔绝屏,接连三天寻找无果,他开始幻想归时临阵逃了,说不定正在哪里好好活着。

他忽地自嘲一笑,真是疯了,跟着追踪符找到这里,却自欺欺人地幻想他能活着。

他继续问灵,直到第七日清晨,他找到了归时的上半身。

没有头,没有胳膊,铠甲被什么坚硬的武器划破,露出模糊腐烂的血肉。

谢望秋瞳孔聚缩。蜡烛灭了。

强撑七日的疲惫瞬间涌上头,他跌坐在地,呼吸都要被掐断。面对这样的归时发愣,他原以为失去归时,就像凡人丧亲一样会痛哭流涕,毕竟他在人界,只有归时。

但没有,只是,心里好像突然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闷闷的。

一个无趣单薄的漫长生命,唯一鲜活的记忆,失去了那个让记忆鲜活的人,他的生命也就黯然失色了。谢望秋空白了很久,终于回过神,他轻轻拍打自己的胸膛,好似安慰自己。是难过吗?还是不舍?抑或者两者皆有,混杂在一起,聚成了怎么也顺不下来、哽在胸口的气。

他找了归时七日,归时被分尸了不止七日,新魄不可能在世间待这么久。除非执念太深……

谢望秋手掌盖在半具尸体的心口,冷得他指尖轻颤,心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忽然想……不,他要,他要那蜡烛永远燃下去。

他将自己的魂魄剥离出一半,融入汇聚成的莲子中,种入归时的胸膛,种子进入躯体后,与归时的即将消散的魄融合,绽放盛莲。文曲仙君的藏书阁有记载,身体与魂魄存在超越三界之外的联系,那是源于世界之根本,任何手段都无法将其斩断,是谓灵引。

这是他准确快速地找到归时转世来生的唯一办法。归时不像酆都大帝周战野,周战野死后不入轮回,相对好找很多。归时一届凡人,入了地府后不一定会转世,就算转世了,受前世影响,过了判官后灵魂会被洗涤一遍,和上一世不完全一样,转世后更是无从寻起。

剥魂离魄,放在三界六域任何人身上都是要命的。

谢望秋浑身发冷,额头虚弱无力地抵在刀柄上,脸色苍白到透明,另一把刀一直在颤抖,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视线一阵阵发黑,慢慢变成全黑,耳朵里嗡嗡响,像蚊子长鸣,渐渐地,也归于寂静了,他能感觉到心跳狂跳,拼了命地要把剩下的命数全跳完,身体在死去,视听嗅触味,五感都在魂魄剥离后逐步消失。这感觉,就好像和归时一起躺在棺材里,漆黑、无声。

无边无际的乱葬之野,薄雾与瘴气之中,一个单薄地身影隐藏其中,枯石般一动不动,与这死寂之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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