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芝安静一瞬,道:“秦大人说,申时三刻。”
“知道了。”
魏朝走着,又停一下,侧过头,“让人跟他说,我去内阁待些时候就来,一定到场。”
黄芝应下。
自从姜晏升次辅,内阁事务便几乎都由他处理,他这个人又心细眼尖,一旦发现哪不对,在魏朝到地方的第一时间就能上报。
但魏朝没有把内阁彻底放给他管,每日只要有时间去,寻到重要的地方还是会亲自查阅,偶尔能找到姜晏找不到的出来,再一起商议着解决。
今日依旧没什么事,除了几个书吏休息时提到一句传言,说春风楼连续几天有姑娘消失,据有关人士回忆,这些姑娘长相各异,无一例外的是,她们身上都有颗红痣。
魏朝眯起眼。
红痣?
塔琳娜?
北雁那帮人上京城作乱来了?
心头想着,魏朝面上没做反应,默默记下离开。
申时三刻,大理司。
魏朝赶着时候到审讯室,一进去发现今日御史台来的人不是穆七,是穆怀仁,这人正侧头与人正色交谈什么,一瞥见他站起身,毕恭毕敬,“关大人。”
“不必多礼。”
魏朝一颔首,“都坐吧。”
穆怀仁随他撩袍坐下,其他人也要么抱剑立在墙边,要么回审讯室前方,对着一众只着三两衣衫的大理司涉嫌官员坐着。
一人在不远处坐下,举镇纸一拍桌,朝秦端望去,声调平稳,“秦大人。”
室内陷入寂静,好会,秦端坐得笔直,一挥手示意开始。
有人端茶来,魏朝瞥一眼没动,先顺着旁边穆怀仁目光往里面瞧去,燕绥、沈济明、吕康承、乃至只见过一面的书吏、之前的狱卒、守卫,如今都神色凝重,端正坐着,与那时的李烨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手上没有束缚,行动间能自由些。
御史台来的两位书吏坐在秦端两侧翻着卷宗,秦端凑过去扫两眼,还是照着流程一步步问,案发时间、地点、当时都身在何处……
“前几日也是这般流程。”
沈济明木簪乌发清秀干净,脸上却难得有了不耐,声音听着却还是很冷静,“但秦大人,下官以为,此事根本不用如此大动干戈,直接将我旁边这位,燕世子,留下便好——”
“你凭什么这么说?”
燕绥一瞬顶腮,侧头冷哼出声,“沈济明?你没完没了了是吧?嘴皮子这么厉害?这么一副阴阳怪气,不依不饶的样子跟谁学的?谁教你的?”
沈济明睨他一眼,没说话。
燕绥眼皮一翻,心头还没发泄完,又冷笑道:“沈梵吗?”
魏朝眉心一跳,一看众人也是脸色各异,都默契没开口。
“大人。”
沈济明手指搭着膝头轻敲,这会没什么表情,直视过来看秦端,也看到了后方的魏朝,但很快收回视线,道:“这几日我又仔细想了想,大理司往东上城北西下西丰,那里都督是燕家的人,守城的是燕绥世子表伯、表兄,他若是提前打了招呼,李烨前往金陵的路便能畅通无阻,所以,我并不觉得,我的推测全是主观臆断不可信。”
魏朝轻点桌面的手一顿。
沈济明很聪明。
他再一次见识到了。
但同样的,沈济明说话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往外面吐什么,有时候说话不怎么过脑,只是抱着满腔热血就毫无保留张开口,丝毫没有给人留有情面的准备。
确实跟沈梵很像。
但他还是比不上沈梵。
骨节撑住下颌,魏朝轻轻摇头,终于端起茶水凑到鼻尖轻闻。
“你什么意思沈济明?”
“守城的是燕家的人,就代表跟我有关系?”
燕绥安分几分,蹭一下站起,舌尖再次抵上利齿,轻呵一声,反唇相讥,“那陛下说捉拿回京重重有赏,我耳朵长着,要是知道他们行踪,怎么不知道找人把他抓回来,用其他人身份领赏呢?”
沈济明双手抱臂,根本不理他,甚至合上眼。
“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沈济明!”
手指在腿侧握紧,燕绥额角突跳,声量不自觉拔高,忍无可忍抓起他衣领,从齿缝挤出,“你这几日一直说是我放走了李烨,那我请问,如果是我放走了他,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难道我不在乎我这条命,我还不在乎还在国公府的父亲和兄长?我专门在大理司等御林军来抓我,来把我关在这里定罪?”
沈济明睁开眼,神色很淡,似乎还是不打算搭理他。
身后几人吓个一跳,纷纷往后退。
魏朝暗自压眉。
有意思。
这么一件事,就能让平日瞧着相处和谐的几个人各执一词,为了自身安危互相推搡,把昔日共同的、号称神圣伟岸的理想举起来亲手摔得粉碎。
看来,也不过如此。
碗盖拿起轻刮浮沫,魏朝再环顾四周,见众人脸色都更为难看,方才从喉间泄出一声短笑。
视线再次聚焦在二人身上,燕绥涨红脸,颈侧手背都浮现青筋,嘴巴一张还想说什么,被一声厉喝打断。
“肃静!”
秦端一拍桌,“都回去,分开坐!”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不知过了多久,被迫坐到他们中间的吕康承脸上微动,抿紧唇。
魏朝手上一顿,看过去正好等到他开口,“大人,我也有话要说。”
手背撑住脸侧,秦端举着镇纸的手放下一声响,笔头一指他,“讲。”
吕康承扭头看看沈济明,又看看燕绥,迟疑些许,道:“人很有可能就是沈亦安劫走的,至于和燕大人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沈亦安事发前一日在大理司脸色不对,很不在状态。”
这个答案,意料之中。
一番动作完毕,魏朝再把茶碗端高些抵到唇边,轻抿一口,余光察觉到,秦端正侧身与包括他在内的几人对视。
魏朝放下碗,秦端又单独望他一眼,转回去才沉声道:“吕康承,你上前一步,把那天的事,仔仔细细告诉我和各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