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近妖永远也忘不掉那个画面。
无尽火光燃烧的漫长黑夜,一枚银色胸针,流淌着比当空残月更为温柔闪亮的光芒,随着少女转身离去,黑衣蹁跹,鸦发横斜,那枚胸针宛如一道悄然滑过夜空的流星,在冰冷如水的黑暗中,留下长长一道生命的璀璨,余下永久的空灵。
李近妖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看见众多身影迅疾如鬼影般,朝着少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计划好的那条路上,所有的不速之客,都已经不告而别。眼前只余下路边噼啪燃烧的火焰,与火光也无法照亮的寂静前路。
她记得,小龙的武魂是黑蛟,年龄不明,却也是三环。上次分别后,据说是来自武魂殿的人为她办的退学手续,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拼上性命去救自己?!
锁骨中间的皮肤突然一凉,似乎被什么触碰。李近妖低头看去,颈间是少女亲手系上的扇形吊坠,有指腹大小,宛如来自某种生物的漆黑鳞片,触之微凉,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极为难寻的彩光,仿佛昭示着某种不同寻常的能力。
一瞬间,李近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少女身上的所有反常,也在这一刻找到答案——她之所以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之所以被所有人忽视却单独为自己所发觉,之所以有自信帮自己在夜里埋下阵石.......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而现在,她却将这件宝物给了自己?!
——激烈跳动的心脏,如同焦黑大地渗出一线滚烫的岩浆,灼的发痛。
李近妖第一次发觉,原来,她的眼泪也可以不听话。
不可以哭!向来冷静、狡猾,机关算尽的年轻天师,此时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把那张压抑着皱起的脸抽的发红,也把痛苦的目光抽向了唯一的前路。
娇小的女孩狂奔在火光包围的夜色之中,一手掐紧了燃烧着的符篆,另一只捏决的手背蹭了一下模糊的视线。
眼泪会看不清前面的......她没有时间了,她要逃出去,她要回到安全的地方去,她不能被千道流找到,也决不能被比比东发现真正的身份,她不能让唐昊白白置身于危险之中,她不能让所有的计划白费,更不能让小龙白白布下覆盖了整座城的大镇,白白暴露在鬼魅的黑手之下!
一时不察脚下,女孩踢到爆炸迸溅的巨大石块失去了平衡,因追风符增强了数倍的巨大速度形成的惯性瞬间向前贴地擦飞出去十余米,像一只被恶人狠狠一脚踢出去的可怜小狗——
“轰隆隆——”被混乱的空间感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李近妖吃痛时不由微怔,怎么还有星宿位没有起爆?二十八星宿,分七轮收拢炸开,应当结束了才是!
贴地的掌根磨出鲜血,被符篆燃烧形成的纸灰混的模糊。李近妖擦了擦脸站起来,苍白的小脸上尽是泥灰,而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如同映照般尽是黑暗中的火光,与眼前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形成了镜子内外的世界。
跑——!距离那道通往外城的门还有八百米,只要离开了武魂殿的范围进入普通人的居住地,依仗着教义与信众才能安心盘踞于这里的武魂殿必定不敢做出大动静!她手里有城防图,只要躲起来,没有人打扰地完成传送血阵,就能成功逃离!
“轰隆隆——”
李近妖没有注意到,被焦烟的掩盖苍穹之上,无数黑云汇聚在这方人间炼狱的高空,早已悄然吞没了残月的身影,仿佛孕育着一场未曾预料的灾难。
........
百米外,翻涌的黑烟之上的天空,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挥舞着乌黑泛光的巨锤与一名手持权杖,周身蛛影笼罩的女性激烈交锋,魂技炸裂的火花比起下方的火光更为绚烂。
唐昊周身九枚魂环上下飞舞,其中一枚殷红如血的魂环在夜空中极为夺目。他身上破烂的披风猎猎作响,一锤砸向比比东挥舞而来的蛛腿,乱披风锤法随着身影腾挪不断蓄力,即将发出最强一击。
然而,他面前的敌人,比比东,同样拥有着血红色的十万年魂环,甚至拥有着另一个武魂和神邸的承认。唐昊只觉得此前从未对上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令人兴奋的压力化作奔腾的血液,他不住发出震彻半城的狂笑——
“哈哈哈哈——比比东!上次别过,怕是有十二年未见了吧,教皇之位坐的怎么样?还舒服吗?别忘了你当上教皇,还有老子的一份恩情呢!哈哈哈哈哈——”
比比东则是咬紧了一口银牙,恨声道:“唐昊!!你还敢出现——!当初放你一马,留你贱命,你竟敢孤身前来毁我城池——!!我今日就要解决掉当初的错误!彻底杀了你——!!!”
火光电石之间,两人已经缠斗数十回合,比比东强横的魂力与阴邪的气息不断向唐昊倾轧过去,然而唐昊却稳如狂浪之中的一只巨鲸,在层层浪涛之下依然难以动摇!
这时,唐昊却突然压低了笑声,蓬乱的头发下,那双眼眸滑过诡异的光亮,他低沉的声音嗬嗬如沙石滚烫过一般,似乎嘲笑着比比东的棋差一着。
“比比东,你说当初是你斩草不除根——我唐昊承认,但你说我今日孤身前来——怕是错到了极点!!!”
比比东美眸瞬间睁大,阴狠的双眸中迸射出一丝吃惊,她当即向下方看去。而就在此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了黑烟传入耳中,这声音比比东再熟悉不过——正是她方才派出去清点人员的鬼魅!
“是谁——!!!”比比东的俏脸狰狞了起来,那是她最得力的下属之一,是谁?!究竟是哪个家伙?!敢跟着唐昊一起送死——!!
不对......不对!她知道是谁了!
如同要印证比比东的猜想一般,一道修长完美的身影提着一道烂泥似的人形升上了半空,仿佛是捕获了野兔的猎鹰,雄健而流畅的身体掠过天空,留下引人遐想的远影。
当看清那男人手上的‘烂泥’是何物之时,比比东的声音如同尖啸:“你这混蛋——!!”是那个一直蛰伏的野兽,即便她从未见过那个恐怖的家伙,也能认出那股讨厌到极致的气息!!
残月如钩,微弱的光线衬的男人冷白色的肌肤好似非人,黑夜如水,令无数青丝纷飞起伏,如寒鸦的羽翼,透着极致的不详与危险的气息。
他是那样的美,超越了人类所能企及的艺术,身形撩人,玉骨含魅。狭长的凤眸微斜流转,两点冰冷墨色含着幽幽紫火,恍若融入夜空的诡梦,却因男人散发出的宛如实质的死寂,与那份经年历久的漫漫孤凉,结合成一种近乎令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气质。
以至于,让任何人都无法将注意力放到他的外貌之上,唯有全心全意地抵抗着那身透出血煞之气的强大气息,犹如置身于无边黑暗之中,恐惧着属于制裁者的残忍一击。
男人仿佛是嫌弃手中的‘烂泥’一般,轻轻松开了手,任由那团不成人形的‘猎物’落入脚下的无边黑烟之中。
“翟龍——!!!”
比比东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尖啸,无视了身边的唐昊,周身那只庞大邪恶的蜘蛛虚影无数眼睛骤然闪亮,她单薄的娇躯瞬间被一根根黑色尖刺构成的铠甲所笼罩,每一根尖刺都闪烁着剧毒的光。她一边大喊着眼前这个她不曾见过却始终提防的男人的名字,一边冲向他,数个魂环光芒大放!
然而眼前一身黑衣的冷漠男子,面对着氤氲紫气和冲出的蛛皇分身,不躲不闪,只是向前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冷白如玉,修长分明,自然张开的每一处线条都令人怦然心动。但,同样是那一只漂亮到极致的手,却冷漠地抓住蛛皇的脸部,迅速向外一扯,便将其撕得粉碎!
看着浑身甲胄冲至面前的比比东,他深邃的墨瞳也仅仅冷漠地转动了一个弧度,将视线的焦点对准了女人。
唐昊因终于能亲眼见到这个男人出手而热血沸腾,他死死地盯着两人第一次交手的场面,只看见——比比东携着巨大的蛛腿狠狠劈至,男人也同时挥动了手臂,在那一瞬间宛如划出无数虚影,一拳砸在那身漆黑尽是尖刺的甲胄之上,竟然、竟然将她整个人形从内而外瞬间打散!!!
唐昊瞬间浑身冰凉。
他知道那个男人强,却不知道他竟然如此之强!强到一个照面就能轻松化解来自比比东的所有攻击,将那个女人狠狠打碎!
然而,一切却不可能那么简单的结束。
下一秒,比比东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男人百米之外的半空中,上方那枚十万年的血色魂环熠熠发亮。她依旧是那身漆黑的甲胄,娇美的唇角却溢出了细细的一丝鲜血。她那双瑰红色的美眸闪烁着疯狂的杀意,却莫名地勾起了嘴角,笑的意味深长。
“你出现了.......那就证明,你是为了那个孩子!你果然是为了那个孩子!哈哈哈哈哈——”
“轰隆隆——”一阵雷声响彻云层。
比比东狠狠抹去嘴角的鲜血,与此同时,漆黑如墨的天空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白色电光劈的明亮,比比东阴狠的脸色在那一瞬间被照映的苍白诡异,却又在电光消失之时沉入阴沉夜色。
“她是逃不掉的!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