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官员们已散了值，魏央来到午门前，遥望着朱漆如血的大门。

兰茹在旁，忐忑不已：“姑娘，钟公子不是说让您别做傻事么？闯宫可是大罪……”

魏央道：“你害怕吗，兰茹？”

兰茹立刻摇头，“不！我跟着姑娘，什么都不怕。”

魏央嗯了声，“我们走吧。”

女郎一身素净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根银簪，走进了幽深的门洞，身前是幽长的宫道，看不见尽头。

禁军拦住她们，喝道：“何人闯宫？”

魏央眸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望月楼御供酒商李央，持国子监司业令牌，求见皇上。”

禁军统领查看完铜牌，又看了看她，犹豫起来：“这令牌不假，只是……”

此时，旁边跑过来个年轻禁军，低声在禁军统领耳边说了几句话，禁军统领脸色一变，看着魏央，立刻给她让开了路，

“姑娘，请。”

魏央心中疑惑，但没有表露出来，带着兰茹径直走进了门洞。

宫道很长，仿佛看不见尽头，魏央走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一道都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声音。

按理来说，若寻不到御书房，可以请宫人引路，客气些便好，可魏央并没有找宫人，只是安静地走着。

兰茹满心疑惑，数次想开口询问，可见魏央沉静的模样，便把话咽了下去。

直到御书房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兰茹才发觉她们竟然到了皇宫中心。

殿内的烛光涌出，将魏央的影子拉的很长。

魏央对着御书房门口跪下，扬声说道：“民女李央，求见陛下。”

怕又是一个来替江御史求情的吧。大太监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进去回禀，没多久，出来叫她进去。

兰茹等在外面，魏央独自一人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烛光跳跃，扯得影子摇晃。

尹谌坐在御案后，案上摆着奏折。青玉笔洗里，浓黑的墨在水中丝丝缕缕洇开，如同云雾。他穿着玄色常服，神情沉静冷漠。

听见脚步声，他循声看去。

大太监已躬身退了出去，他看着那道纤细的影子走近了自己。

魏央走到阶前跪下。地砖倒映出她的面容，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民女今日持国子监司业令牌求见陛下，求陛下还江御史清白，国子监司业林卜大人可以作证，方垣贵德行有亏，他的证词不足为信。”

尹谌不语。

魏央察觉不对，迟疑地抬眼，想看皇帝为何不说话。

尹谌眸光复杂，似乎翻涌着什么。

少顷，他缓缓地说道：“小央，数年前，朕曾去岑州寻过你。”

魏央愣住，片刻，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浑身如雷劈般掠过震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尹谌注视着她，说道：“小央，当年判你火刑，非朕所愿。朕，很后悔。”

魏央脸上血色褪尽，跪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

她无法想到，当年的猜测竟然成了真，不仅是她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还有皇帝尹谌，他也是如她一般重生的人。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再次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尹谌的声音低沉，好听，如前世一般无二。

他语速很慢地说道：“小央，你还记得吗？那年朕刚封你为贵妃，太庙被雷火焚毁，钦天监说是不祥之兆，朕还没来得及安排人出面，江珩礼便已为你领下了督查之职。后来，朕听说，江珩礼督工时，你去太庙看了他。”

“还有一次……那是夏天吧，朕带你去行宫避暑，你坐在朕怀里剥荔枝给朕吃，朕想和你亲近，你却拒绝了朕。那时，朕以为你怕别人议论你，如今才明白，原来，你只是怕远处的江珩礼看到。

“那年上元节，朕带你去天楼观灯，荷花灯那么美，朕为你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可你却一点也不在看灯，你在看江珩礼。朕为你挡了刺客一箭，你守着朕三日，可开口第一句，问的是他。你守朕，只是因为愧疚……

“那年你大病一场，说想吃岑州的胶牙饧，江珩礼亲去岑州，来回奔波，那几日他告假，你昏迷了，没有见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宫女们议论他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女子，朕心里，很难过。

“还有，你可知道，你死后，是江珩礼为你收的尸。后来，他便无端辞官，远走他乡，朝廷里多少人要留他，他却没有留下。”

尹谌注视着她，缓缓地细数着那些本应被埋藏的不为人知的前尘往事。

他确实有做错的地方。可他也有怨恨，有不甘，有嫉妒。他和她一样，都是得不到所求之物的人。

魏央跪在地上，目光空茫，像是隔着这么多年，隔着虚空，看见了那些真切发生的过往。

有些事情她记得不能再清楚，可她是第一次从尹谌的口中听到这些事情的另一面。

原来从前她的那些口不对心，尹谌都知道。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江珩礼竟然为她做了很多事情。

尹谌看着阶下那道近得只有一丈距离的倩影。也许因为许久未见，也许因为这个见面实在来之不易，隔着一辈子，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他平静却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脸庞。

“小央，这一世，你不愿意回朕的身边了吗？”

他说道：“这几年，你一直陪在江珩礼身边，为他奔走，伴他左右，就连如今他入狱，你甚至不惜风险入宫见朕，只为求朕放过他。”

魏央面上泪痕道道，低下头，额头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尹谌自嘲一笑。

“小央，你可知道，我为何喜欢你穿绿色衣裳？”

魏央想起，前世他确实总让她穿绿色，可她总觉得绿色在肃穆的皇宫里太扎眼，不爱穿。

尹谌说道：“上辈子，你进宫之前，朕曾见过你一面。”

魏央愣住。

尹谌唇边微笑淡淡。

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

那一天，暮雨青雾，雁横烟渚，他偶然经过江南的一条溪河，看见河对岸，有一个穿着绿裙衫、身影纤细的姑娘手拉细线，在放风筝。

那风筝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很丑，是个大花脸的小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乌黑的头发挂着雾般的水珠，穿行在细雨中。

天气很冷，可她笑得很灿烂，眉眼璀璨似星，翩跹的身影穿梭在草丛中，如青雾碧影。

她跑了一阵，他才发现她身边跟着一只小土狗，蹦蹦跳跳地跟随在她身边，汪汪叫着。她叫它“大黄”。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那只风筝上画的是她的狗。

想到这里，他蓦然发笑。

大太监发觉了，走到他身边试探地问道：“皇上……？”

他回过神，咳了一声，神情恢复冷淡，横了大太监一眼，让他闭嘴。

他不想打扰她，但他必须要离开了。

远山青翠，碧水环雾。

临行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