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他不再犹豫,两人纵身跃下城墙,刚一落地,哪吒便火急火燎的冲到了废墟之中。唯独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茉莉,有些手足无措。
瓦砾之中伸出一只苍白手臂,惊得她下意识后退,那指缝内的血污淤泥,触目惊心。慌忙中,她不慎踩到了,坐在门槛边的失神孩童,挨她一脚,那孩子却半声不吭,只是双目空洞无神的望着往来忙碌人群。
空气中焦糊气息混杂浓重血腥味,脚下碎石硌得生疼,这等惨烈景象,明明早已看过千千万万次,却依旧刺得她眼珠子生生的疼。
眼眶酸楚,她逼着自己换了视线,牢牢锁住了那抹刺眼的红。哪吒正半蹲在废墟中,他已经忙了好一会,只会杀戮的蛮力被尽数收敛,换成了另一种陌生的使用。
混天绫清走了大半瓦砾,余下的,只能用手。
埋在废墟里的老人,双目已经没有神色。
哪吒的动作很快,滚烫的焦土舔舐着他的血肉,锋利的瓦砾割着他的白骨,他完全顾不上,争分夺秒的挖掘着埋在火堆下的人,指上赤裸的骨节露出,他也终于挖出了那受伤的老人。
有几个守城的小兵抬着担架跑来,却一把摔进废墟,他吼了一声,快快扶起几人后,抱着伤者,冲去了最近芦棚。
他目光频频回转,茉莉昂首示意安心,当下,脚下风火轮一蹬,瞬间奔得忙碌。
赤红身影反复穿梭焦土之间,醒目又坚定。月光下,那漂亮的脸蛋脏兮兮的,黑灰混着汗,额角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他手脚灵活的在废墟里忙前忙后,和平日稚气的少年跳脱模样,毫不相干。
茉莉神色怔怔,不知这人怎么忽一下,都不用人教,他就自己长大了。
混乱的意识到了某些变化后,她有点慌乱,又有点抑制不住这股不适宜的情绪。茉莉再一次恨透了自己的狭隘。
她缓缓抬手,伴着一声低沉的嗡鸣,一圈月华色的光晕从周身凌空散开。
废墟上的断壁残垣尽数临空浮起。
忙碌救人的众人骤然回头,满脸讶异转瞬消散,迅速投身救援之中。
障碍尽数清除,救援速度大幅加快,大批援兵陆续抵达后,哪吒开始组织调动,动作迅速干练,很快,各片区域都得到了安排。
跟赶来的援兵交接好救援事项,哪吒又匆匆的赶回她跟前,“我先送你回去。”
茉莉轻轻摇了摇头,少见的,她终于坦荡了一回,“哪吒,你已经先我一步,长成了真正的大人了。”
“别说这种话。”急忙出声打断她的自我苛责,哪吒神色哗然,握紧她的手臂,直视那暗沉的眼眸,这个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男人,语气坚定肃穆,“我是你的朋友,是你的丈夫,本就该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若还需要你小心翼翼、百般迁就,那你要我干嘛。”
“跟这个没关系。”心里的话不该这么简单的,但到了嘴边,她还是只能同小孩撒气一般,叫嚷着,“只是我自己不想再这样了。”
“……”哪吒张张嘴,脸上疲惫未消,对她的难过无能,脸上自然而然的带出了沮丧,“是我这个做丈夫的无能。”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闻言,茉莉反倒急了。
“若我有本事护你周全,你也不用为这种事忧虑。”
茉莉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知道自己这又是把他带偏了。她难受的捂住了脸,但又很快打破,不想再模糊下去,茉莉率先开口,“我说的不是这个。”
随后她握住哪吒的手,“我想说的是。”
刚抬起的眼眸又仓促垂下,她神色犹豫,握着哪吒的手微微发颤,唇挣扎着微启,又紧紧抿住合上,“也许……可能……大概……我也想做个有用的人。”
一口气说完,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抬眼时,目光坚定澄澈,“总之,我要先找点事做。”
短暂的错愕后,哪吒会心一笑,“好。”
“但你不准逼我。”她警告。
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哪吒点了点头,终于知道了她的心意。
两人收拾好情绪,继续着手眼前。
这回茉莉不再作声,脑子里的混乱还没来得及理,她默默跟在哪吒身后,心不在焉看着。
在哪吒把那位伤者送到了救治处后。
她随意一瞥,瞧见他头顶那凌乱的双髻,伸手扶了上去,撇开那些个草木灰叶后,目光扫在那髻上的铃铛上,稍一停顿。
忽然想到,经常跟他玩一块的那几个,似乎早就不梳这种发饰了,没人教过他怎么束发。
茉莉实在忍不住,她真的顾不上什么大局,偏要在这时候,心软得脱口而出,“改天我好好给你梳梳头吧。”
“茉莉!”将一停手听得这话,哪吒猛得回头,徒然扬声,秀丽的眉目也沾染上了愠怒羞意,“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孩子!”
这人太聪明了,茉莉笑了。
捕捉到她那怜悯的意图后,哪吒带着难掩的怒意,他颇为羞恼又不甘的捏着她的手,紧紧一握,“就不能试着依赖下我吗?茉莉,不要一直把我当成孩子去可怜,我是你可以依靠的男人。”
“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出幅惹人怜爱的模样来勾引我。”茉莉严肃的说,“我现在没心情。”
“你、”哪吒被这莫须有的诬赖涨得满脸通红。
茉莉没管,她牵着那白骨森森的手,轻吹一口,在他的诧异中,白骨生肉,恢复如初。
下一瞬,他又马不停蹄的冲进了废墟里。
茉莉把目光投向了四周。
无数百姓亟待救助,她活了太久太久,见过无数劫难,唯有此刻,心境光明。
摊开掌心,茉莉轻轻一吹,万千的白色花瓣飘飘洒洒,漫天莹白花瓣纷飞洒落,似浪潮涌动,如月光轻舞,瞬间席卷整座西岐城池。
柔光轻盈飘落,那白花落地后,泛起温润华光。百姓身上剧烈伤痛尽数消散,深浅伤口完好愈合,众人满心惊喜,纷纷望向花海的源头。
哪吒满眼震惊,目光复杂交织,饱含惊艳与欣赏。
茉莉扭开脸,却忍不住的轻轻笑了。
她垂目,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蛮横,带着惯常的无理取闹的,“现在,我的丈夫该抱抱我了。”
脸上出现了呆子一样的呆滞,哪吒不知何时笑裂了嘴,直到那软绵绵的拳头砸过来,才把他从惊天的欢快里砸出。
他心间冒着喜,双臂张得老大,不顾她的尖叫一把搂过,他快活的转着圈。哪吒忍不住把人往揉进怀里,他带着难掩的窃喜嗤嗤笑着,情不自禁的学着她的模样唤了一声,“我的小茉莉。”
听见这个称呼的瞬间,怀里的人,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
她旋即扬起脸,眉目间浮上一层薄怒,迟迟等着的拳头没有来,她最终只是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赶紧。”
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一道微微的弧度。
哪吒盯着她眼尾那抹试图被她藏起来的恍然,他被这快乐一下击中!忍不住的,同孩时那般亲昵的搂着她,上扬的尾音里全是少年肆意的欢愉,“茉莉!我们的时间马上要一样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城墙下,西岐城已经恢复了灯火。伤痛痊愈的人们,开始收拾起断壁残垣。有人还在街上走着,有人家开着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睡觉。一切和昨天一样。满目疮痍的城池,在晨曦中渐渐恢复平静。
但她不一样了。
日头渐渐爬起,一大一小叠在朝阳的金色里融化,慢慢悠悠的在一片狼藉里,晃着一条无目的的前路。
从云端飘下来个身影,远远的朝着两人的方向望着,哪吒眉目不善的挑起眉头。
茉莉很确信,那个叫龙吉的女人一直在看她。她捂住哪吒那不善的眼神,朝着那个叫龙吉的女人扬了下巴。
对方微微一笑,恭敬的打一稽首,便转身投到了救援行列。
掌心下的人不悦挣开,刚要同她挣一挣。
“哪吒!”远远的地方,逆着光站着一群人,正在同他们的方向招手,那是他的伙伴。
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从前营赶来,大批救援人马出现在了视野里,奔赴到了西岐城。
“去吧。”茉莉想说点别的,可嘴张了张,最终又合上。
她推了推身旁僵硬的身影,“我想了好多好多,等我想好怎么说了,慢慢告诉你。”
他回身,终于冲她轻声笑出,“嗯。”
说罢,他转身大步奔去,朝着那朝阳出发的方向大步前行。
——
远处,城西半空的云层里,有一道视线收了回去。
元始天尊站在虚空之中,望着渐渐化为虚无的小点,面上没什么表情。
白鹤童子侍立在侧,他实在不懂,为何那女子弄死的人,天尊要帮着死而复生。犹豫片刻,他低声道,“师尊,茉莉仙子几次三番……险些酿出大祸。是否该……”
天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目光灼灼,始终盯着下面的小不点,甚至是些许的欣慰。
白鹤童子一愣。
天尊转身,步入云海深处。
他紧步随上,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小点,——分明和尘埃中的一切都一样,无关紧要。
他收回目光,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