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哪吒没接。
他只是轻轻捧起她的脸,动作干净、郑重,没有半分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珍重,他望着她,眼神清澈得刺眼,“茉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此刻的狼狈可怜惨兮兮,她无视着自我的倒影,只看到了他那没有欲望,没有试探,只有怜悯的珍重神情。
她被他可怜了……
她居然被哪吒可怜了!
在她最脆弱、最空洞、最卸下防备的这一刻,这个比她小了无数岁月的少年,在可怜她。
荒谬!
心头那一点微弱的异动,让忽如其来的自尊爆炸成了尖锐的刺痛。那长期维持的自尊、骄傲、冷漠的外壳,在这一眼里轰然炸开。
这算什么?活了千百年,最后沦落到靠一个孩子的怜悯来取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茉莉猛地冷笑一声,用力把人推开。
在那双受伤的清澈里,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你想睡我吗?”这句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忽然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那是她自己心底因狭隘而产生的羞耻。
他的纯粹被她践踏揉碎,可她停不下来。茉莉需要痛苦,需要同频的尖锐,需要把靠近自己的人都刺伤,才能维持那点可怜的清醒。
她盯着哪吒,一字一顿,重复,“你想睡我吗?”
那错愕的痛苦里带着不解的迷茫。
她擅长直截了当,“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她清楚的看着那迷茫变成了和她一样的痛。
“没关系。”她百无聊赖的垂下眼,心房酸胀到发痛,嘴角勾起,但说出来的话只有平淡到不行的声调,“你要想都可以的。”
“反正……”和那些在女人脆弱时刻趁虚而入的男人一样,以可怜安慰的手段攻破,以爱之名去占用,接着以错觉名义全身脱离,“都一样……”
“我这样做你会快乐吗?”可这是个善良的爱着她的孩子。
但茉莉喜欢一次次的伤害他。
“……”她沉默,接着重复,情绪前后颠倒,如同没有逻辑的胡言乱语的肯定,“反正都一样。”
“……”对面的人,嘴巴颤着张了几下。
“茉莉。”他唤她,声音沉得发痛,随着这一声吐露,那些痛苦全然褪去。他再次望向她,目光灼灼,透过那些表层的尖酸拧巴刻薄,用自己的赤诚直击了她的胆怯,“不要每次都在我对你好的时候伤害我。”
“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接受我对你的好意。”
这样的平静无非刺痛到了一直期待他崩溃的茉莉,那强行压制的尖酸被那沉静的口吻激起。她猛地下床,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失控地发抖,“你当你是谁!我需要你的好意?!呸——你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怜悯我!收起你那一套!”她声音尖利,眼泪却疯狂奔涌,情绪完全分裂,“我不需要,我完全不需要!你根本、你根本不知道……”话到最偏激的一刻,她抽泣得不能自己,忽然蹲下身,挫败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她在骂他,也是在骂那个不堪的自己。
没有人在说话,哪吒看着她蜷缩颤抖的背影,像看着一座正在崩塌却无人能进入的孤岛。然后,他缓缓蹲下,没有试图拥抱她炸开的刺,而是伸出手,极轻、极稳地,握住了她死死揪着头发、指甲掐进掌心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生命的实感。
“茉莉,”他声音低哑,却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你可以推开我,可以骂我,可以觉得我一无是处。”他微微用力,将她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住,“但你不能说,你不需要我。”
“因为我需要你茉莉,需要你快乐,也需要你不快乐。需要你像现在这样,让我知道,你在痛,你还活着。我已经长到同你一样大了,茉莉。”
她是荒芜枯燥的沙漠,是千百年堆积出的虚无,那孤独从未消失,而他妄图去填补。
真是痴心妄想!
他完全可以趁这一刻把她占有,而不是这样孜孜不倦的追着,只渴望她快乐,多简单的孩子啊,似乎想笑,最终却扭成了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模糊的视线里,她找到了那个固定锚点,摇摇坠坠的向那个方向靠近,张嘴的话语成了不成型的呜咽,她浑身瘫软的倒在人的怀里,“师傅、”
“师傅他……”
师傅说她天资愚笨没有修仙天赋,说她悟性不高领会不了天地真理,说她体弱身虚没法修真炼体,说她什么都不行不如安心在家当家里蹲小废物。
什么都不需要做,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茉莉。
她再次被人当成了孩子,可茉莉讨厌被人当成孩子。
千百年的抑郁、压制、恐惧……在这一刻,终于不再藏在平静底下,终于被人看见。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长的、近乎呕吐般的释放。仿佛要把嵌在灵魂里的陈年冰碴,都通过眼泪和颤抖咳出来。
哪吒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却以一种守护般的姿态,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让她能把脸完全埋入他的颈窝,隔绝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仿佛为她造了一个仅容一人的、绝对安全的茧。
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年轻躯干,那锋利的棱角,早已褪去孩童的稚嫩,在外他是杀敌四方的悍将,但她这里,他依旧如同一个迷茫的孩童,那一遍遍的呼唤,似乎在等一个永远无法回应的答案。
这一刻,茉莉放纵着自己的卑劣,在这个年轻的孩子身上吸取着生命,他不会知道,在这一刻,哪吒已经拥有了她的全部,而作为她唯一能给出的回应,只有更深的拥抱。
在哭到力竭、只剩下细微抽噎时,她没有被握着的那只手,摸索着,抓住了哪吒胸前的一小片衣料,攥得很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孩童抓住母亲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依赖性的抓握,让哪吒浑身微微一震。他低下头,下颌蹭了蹭她汗湿的头发,然后,极其珍重地,在覆盖着她头顶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若誓言的触碰。
他终于被茉莉需要,心脏和胃在这一刻被填饱,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
茉莉没有再做那个在虚空中下坠的梦。她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感知是后背持续传来的、稳定而滚烫的体温,以及耳畔坚实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像鼓点,一声声,敲打在她荒芜了太久的世界里,笨拙地,为她丈量出新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