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

随后由酒杯落地声、倒吸冷气声、牙齿打颤声打破，细微却清晰。所有将领的面色，从酒酣耳热瞬间变为惨白或铁青。他们看向茉莉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这个平日安静跟在哪吒身边、美得不沾烟火的仙子，手段竟如此诡谲酷烈！

席上惧留孙目眦欲裂，暴跳而起，厉声叫道，“毒妇！还我徒儿命来！”捆仙绳化作金光射出。

茉莉衣袖轻拂，那曾擒拿无数西岐将领的仙绳，竟如凡绳般被无形气劲荡开，软软落地。她抬眼，眸光平静得可怕，“死了便死了，你若想去陪他，我可以帮忙。”

这等睥睨姿态，彻底激怒了惧留孙，他怒吼着便要再次扑上。姜子牙面色骤变，“师兄不可！”他闪身拦在茉莉身前，手中打神鞭一挥，将惧留孙甩了出去。

姜子牙面沉如水，声音威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令徒酒后无状，当众亵渎，众目睽睽，皆可为证！茉莉仙子出手自卫，纵然方式激烈，亦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师兄，莫非你要在此西岐相府，为这等登徒子，与同门兵戈相向，置伐纣大业于不顾？！”

被抽倒在地的惧留孙气得浑身发抖，但捆仙绳被轻易化解，令他心头剧震。他死死盯着茉莉，又看向一脸凛然、分明拉偏架的姜子牙，再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众将……一股寒意夹杂着算计攀上脊背。

他忽然闭目，手指急速掐算，片刻后，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颓然灰败，竟真收敛了杀意，只是恨恨道，“好……好！算我徒儿……命中有此一劫！”

话音刚落，一道清濛濛的仙光便自九天垂落，手持拂尘的白鹤童子，现身厅中。众人认出是天尊身旁的执法童子，纷纷跪倒相迎。

那仙童先是打了一稽首，余光瞥了一眼那一脸淡定的始作俑者，随即开了口。他声音空灵，响彻厅堂。

“奉玉虚宫元始天尊法旨：土行孙言行无状，自招其祸。然封神榜上尚有其名，伐纣劫中仍有用处，命不该绝于此。特赐九转还魂金丹一枚，令其重塑形骸，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另，姻缘之道，贵乎自然，强求无益。土行孙邓婵玉本有前世姻缘，今生得续，自该顺其自然，尔等不可再强行逼迫。”

局面陡然再变。

惧留孙接过丹药，面色复杂，连连谢过天尊，忙将那金丹给自己不争气的徒儿喂去。邓婵玉看着地上那滩肉泥在丹气中缓缓重塑人形，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

“走吧。”茉莉才不管，牵着人就往门外去。

“茉莉！”姜子牙低声警告，语气严峻。

刚刚被迫咽下恶气的惧留孙如同抓住了把柄，立刻跳了出来，手指茉莉，厉声道，“姜子牙！你且听听！此女一再阻挠良缘，破坏归周大计，此刻更公然蛊惑意图放虎归山！她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阻我玉虚宫封神大事？！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贫道拼着触怒天尊，也要上告昆仑，治她个扰乱天命之罪！”他扯起伐纣与天命的大旗，字字诛心，要将茉莉彻底钉在叛逆之位。

没有理会惧留孙的厉喝，也未看姜子牙警告的眼神。茉莉只是静静地看着邓婵玉那双充满惊惧、挣扎、迷茫与绝望的眼睛，然后，牵着她朝着门外的方向继续拉了拉，纹丝未动。

这一牵扯，让邓婵玉从恍然中挣脱，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秀，刚刚却轻易碾碎了一个仙人的肉身，手的主人在说，“想走就走，这些人全上了都不够我的。”

似从那些错乱的情绪中彻底醒了过来，邓婵玉目光缓缓扫过，姜子牙凛然中暗藏算计的脸，惧留孙不甘却屈服的眼神，还有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麻木或恐惧的看客……最后，她又看向茉莉伸出的、干净却带来毁灭的手。

那一瞬间，她不是在看拯救，而是在看另一个可能的深渊——跟这个神秘莫测、力量恐怖的仙子走？然后呢？逃出周营置她于不顾？纵使回去纣王又如何会信？父亲那边如何向纣王交代？邓氏一族的命运又该如何？

一个更冰冷、更现实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作响。今日若再拒了这婚事，便是打了玉虚宫的脸，断了父亲日后的归周可能。用她一人的姻缘，换家族平安、父亲前程，甚至可能……换未来更多百姓免于战火。这本就是一场不等价的交换，而她，是早已被标好价码的祭品。

暗流涌动的那一个瞬间，没有人知道邓婵玉想了什么。

最终，她一点点，松开了紧攥着茉莉衣摆的手指。颤颤巍巍的向前一步，在众人的复杂中，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矮子，对着殿上盈盈一拜，声音轻得像要碎在风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既将我许诺给了他，我邓婵玉，愿遵父命，今日与他结了姻亲，明日小女自愿前往大营劝降父亲。”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茉莉一眼。

茉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众人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惧、疏离、算计，看着邓婵玉选择背对她走向那个刚刚强迫她的男人，走向自己的祭坛。

最终，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中，默默转身，独自一人，踏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大殿。

九霄云外，玉虚宫中。

白鹤童子已详细禀完西岐发生的一切。他垂首侍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补充道，“师尊，那茉莉仙子……屡次介入封神人事，行事过于酷烈随性，长此以往，恐生变数。是否……需稍加约束？”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双眸半阖，似在神游。闻言，他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童子只觉得眼前的天尊无比陌生。并非形貌，而是某种……深不见底、近乎漠然，却又凝聚着可怕专注的情绪。

他听到天尊轻轻开口，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

“不识好歹。”

童子心头大骇，以为天尊震怒于自己的多嘴，慌忙躬身，“弟子妄言，天尊息怒！”

元始天尊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请罪。他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行至殿中那面可观三界的“浮生镜”前。

镜中光影流转，最终定格映出的并非西岐相府，也非纷繁战局，而是一条清冷无人的西岐街道。一个孤零零的纤细身影，正默默走在青石路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元始天尊就那样站在镜前，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茉莉。祂的目光是如此专注，如此……沉溺，甚至带着一丝童子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柔和。那是白鹤童子侍奉天尊无尽岁月以来，从未在其脸上见过的神情。

浮生镜的视角，随着镜中人的步履，缓缓移动，始终将她笼罩在镜光中央。天尊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玉虚宫中的另一尊雕像。

忽然，镜中人似有所感，蓦然抬头，直直望向镜面，或者说，望向了镜面彼端注视着她的存在。然后，她抬起双手，竖起了两根纤细的中指。

伺候在旁的童子愕然。不解何意却也是知这定是在冒犯，刚要开口训斥，却听天尊竟然轻笑出声，那笑声低低沉沉，在空旷大殿中回响，竟似带着一丝……愉悦？

镜像还在动，她迅速的跑了起来，一点也没有仙人的稳重，速度踉踉跄跄的快，只跑得人都蹦跶，她脚步迅速的跃进房门，在关上大门之前又朝着天空用力的比划了一下那指头。

“呸！”隐约似有一声轻啐，随关门声一并消散。

童子心中愠怒未消，刚要转动镜像追踪，伸出的手却啪的一下，被凌空打断。他慌忙收敛眸中暗流，只垂目唯恐怪罪。

却只见天尊一动不动，镜中早已没了那人身影，唯有镜面清光，他却始终没有挪目，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非但未散，反而向上弯折，勾勒出一个更深的、真实的笑意。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只保留着方才在尘世中孤独行走的身影，再无其他。

此事在天尊法旨盖棺下，最终不了了之，却在西岐高层心中投下巨大阴影。

而哪吒是归来后的庆功宴上，从旁人那听闻得此事。

刚被放出来，就上了庆功宴，席上目光众多，或试探或隐晦，那些个直勾勾的欲言又止惹得哪吒火冒三丈，正要动怒，便被拦下，从好弟兄那听闻此事始末，方知为何。

他怒火中烧，把酒杯一摔，压低着声，“你们就这样看着她挨欺负！”

“你这话实在有失偏颇！”

原本都以为他还要发作，雷震子一群围着在哄，却只见这人酝酿三四，闷酒一杯，拧眉沉思半响，思绪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早已不是小孩，自是知道其中龌蹉手段为何，只是依旧对此不齿。沉默片刻，哪吒最终沉闷吐露，“不识好歹。”

“当下说说也就罢，可不能让旁人听了去。”雷震子低声劝着，“此事复杂，涉及天命姻缘与邓九公归降，你万不可在外人前多言，尤其不可偏袒过甚。”

他忧心忡忡的模样，旁几个以为他听进去了，良久，却听他喃喃自语般，又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懊恼，“茉莉定是伤心了。”

众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