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听懂了,依旧是用那副好像和自己的身体还不太熟悉的动作摇了摇头。风宿没再说话,也没再做出什么动作,就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一刻,空气似乎都凝固住。
“我教过你应该怎么做了。”
下一秒,随着未落的话音,风宿大步向后退去。
燕来稀的大脑还没能完全恢复运作,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不记得白天都发生了什么,也理解不了风宿只是想去给他倒杯水,马上就会回来。哪怕他的身影只是远离了他一厘米,燕来稀仍旧会想到刚刚那无尽的虚无,那种被一切所抛弃的感觉,只是回想,都会把人拉回到恐慌的炼狱中。只剩风宿了,不能再没有风宿了。
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想要想刚才那样,拽住他的衣摆,拉住他的手臂,强硬地把人留下来。
出乎意料地,他想要留下的人也向他靠近,把他揽入怀中。
燕来稀不知道,如果风宿不上前那一步,不接住扑过来的他,他一定会从沙发上摔下去。
即使被抱着,燕来稀仍旧不肯松开手,刚刚还只敢勾住一点衣角幼鸟指甲此时像是注了铁的鹰爪,攥得风宿手臂都在发疼。他揽着燕来稀坐回去,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放。
太亲密了,燕来稀现在不清醒,可他风宿是清醒的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无声的尴尬,变成了两个人寂静的尴尬,只有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狗,左闻闻这个,右看看那个。
理智稍稍回笼后,燕来稀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要松开风宿,是想把灯关了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人尴尬,那风宿就不尴尬了,甚至还起了点玩心。
“没事,做噩梦吓醒没缓过来,脆弱一点很正常。”他对自己异常的效果和自己“诱导”的行为只字不提。
“我、那个……”燕来稀坐得离风宿远远的,好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简直快要从沙发的另一端掉下去,话音卡了半天,接出来一句,“你下次不用管我就可以的……”
视线正巧撇到两片落地窗帘之间的那一缕缝隙,他忽然一愣,似乎才注意到光线的昏暗,带着满脸歉疚说:“我吵醒你了吧?对不起。”
“你先往里坐点,别掉下去。”某人完全不看气氛,甚至还故意提一些明明让他自己也尴尬得够呛的事儿,“咱俩谁抱着谁不撒手啊?你躲那么远干什么?”
他说着,往中间挪了挪屁股,还伸手试图把燕来稀往里拽拽。
“我不管你,然后呢?”风宿说,“等到早上看着僵硬的你思考怎么处理尸体吗?”
“不会的。”燕来稀说,“我自己可以缓过来。”
虽然之前几次他都还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虽然不一定管用,也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但起码还是可以自己捂一捂嘴,憋一憋气,忍一阵,就会慢慢好了。
“之前也有过这样?”风宿捕捉到他话里暗藏着的信息,问,没等燕来稀回答,他接着说,“要不是之前没这么严重,要不是你命大,你知道自己刚才是什么样子吗?”
燕来稀抿抿嘴不说话,想:我确实挺命大的。
可能就是所谓的祸害遗千年吧。
风宿看着他干裂的嘴唇,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时有时无的良心上线,话锋一转,问:“难受得厉害吗?”
燕来稀接过水杯,摇摇头,但面上不难看出有些不解。
刚才说的话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啊。
风宿重复道:“你又烧起来了,不怎么难受的话就别吃药了,怕你吃完了又想吐。”
“嗯。”燕来稀应了声,捧着杯子贴在嘴边,只抿了连打湿嘴唇都不太够的一点。
风宿的担心非常正确,别说吃药了,他现在连口水都不想喝。胃里暂时还平静着,但只要往里放点什么东西,一定又要开始闹腾。
“你去睡觉吧。”燕来稀透过窗帘间狭小的缝隙,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我没事了,抱歉打扰你。”
“不用一直道歉,我要是真的嫌你麻烦就不会带你回来了。”风宿说。其实这句话说成“我都把你带回来了,再嫌你麻烦也没用”会更准确一些,不过话这种东西嘛,总是要看听的对象,来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调整的。
“你呢?再睡一会儿吧?”风宿问,“这次我让异常的效果更强一点。”
“不了。”燕来稀解释说,“白天睡得太多了,现在不怎么困。应该只是普通的梦,不是异常。”
虽然他其实不太会分辨正常的梦境和异常的梦境。
“那也还是让效果更强一点吧,我的异常应该也可以让噩梦不再出现。虽说依赖异常也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总比依赖药物强,等你状态好一点再说。”风宿看了眼时间,打算回去再睡一觉,“有事喊我,都跟我回家了就别不好意思了,那个,喝不下就放下吧。”
燕来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视线落到自己一直捧着的水杯上。
风宿回去的时候没有把灯关上,小夕也被他这一出闹出了精神,围在沙发旁转圈,小狗爪“嗒嗒”地敲在地上。黑暗,寂静,都没有重新将他包裹。
燕来稀想起睡前风宿和他说过的小肉干,放下杯子,伸手将缝隙挑破,月光和灯光融合了一息,燕来稀在架子上找到了唯一一袋红色包装的小狗零食,回到人造的光线里。
小狗似乎知道里面是什么,袋口刚一打开,就兴奋得又蹦又跳,屁股都跟着尾巴一起摇起来,嘴巴微微张开,吐着舌头,一会儿抬起前爪蹦着,一会儿翘着屁股迅速趴下,一会又像个小陀螺似的原地打转儿,时不时还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燕来稀把小肉干递过去,它嗅了下,又开始满屋子来回跑,看着它这幅激动的样子,燕来稀不禁失笑,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
风宿是担心他醒了又不好意思叫醒自己,才故意说要让他给小狗零食惊喜的吧。
一墙之隔,风宿闭目侧躺在床上,想:浪费掉了一个办法。
袋子密封好放回去,燕来稀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示意小狗上来。
小白狗跳上沙发,十分上道地往他怀里一钻,趴下,不动了。
暖色的光罩在身上,怀里抱着个温热的生命,即使如此也无法驱散掉噩梦带来的寒意。燕来稀还是害怕,他其实想让风宿陪他一会儿,或者拜托风宿用异常再让他睡一觉,但怕睡着了又会被吓醒,更怕会让自己过度依赖风宿和他的异常,他总不可能一直赖在这里。
他俯下身,把鼻尖埋进小狗绒绒的毛发中,喃喃自语:“你妈妈和风宿是什么关系呢?”
眼前的风宿对他一无所知,除去名字,他对眼前的这个风宿又何尝不是一无所知呢。
“我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吧……果然还是要买点药备着。”
燕来稀曲起腿,想蜷缩着,又怕挤到怀里的小狗。良久的静默后,小狗的指甲不小心勾到了衣服的布丝,雾气般轻飘的话随之漏出。
“我怎么到哪都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