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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雁来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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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复和秋叶加了好友,对方貌似知道他的异常,但不知道燕来稀已经离开。

按照那些记录在纸页上的文字给他的感觉,池复觉得燕来稀应该不是一个喜欢主动倾诉的人,秋叶能知道他池复,还能知道因为他的异常导致的问题,那这个人对于燕来稀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很熟悉的一个人了。

事实也证明,不只是很熟悉,是相当熟悉。秋叶和燕来稀认识的时间比他和燕来稀认识的时间还要长。

秋叶在他得知“燕来稀”这个名字之前,也在燕来稀得知“池复”这个名字之前,就知道有那么一个人,每次见面,目光都紧紧黏在燕来稀身上。而这人站在人海中也是格外的显眼,至少对于燕来稀来说是这样的,因为他的目光也每次都会被那人吸引过去。

对方问了他们的现状,池复将自己能知道的都说了。燕来稀本人应该是不想被秋叶知道这些的,但不用想也知道,无非就是什么不想让对方担心啦、不想麻烦对方之类的原因。于是,在秋叶确认了池复的身份,池复也对秋叶和燕来稀的关系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后,两个现实世界里燕来稀最亲近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背叛”他,统一了战线。

说实话,殷屿秋对屏幕后的这个池复,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至少现在没有。

好朋友的伴侣这种生物,想加一点印象分要做无数件大大小小值得夸奖的事,但要是想减,随便犯个错添点堵就可以一落千丈了,且是之后再怎么升都得留一截卡死升不回来的那种。

更何况是池复这种犯了“弥天大错”的。

哪怕知道他自己也不想这样,哪怕知道其实不能完全说是他的错,哪怕知道南柯不怪他……这个不是哪怕,正是因为南柯不怪他,所以殷屿秋看他更不顺眼。

但既然南柯没有主动和他说他离开的决定,那就代表他仍旧对是否离开的决定抱有怀疑,仍旧对池复余情未消,而且恐怕不是余情未消,是压根没消。但凡消一点,他也不会一句都不和自己提的。

还有那条围巾,殷屿秋问池复南柯都带走了什么,对方说可能只有证件和手机,以及简单的两三件衣物,再准确的回答池复也给不出,毕竟他也不记得家里原先都应该有什么。至于围巾,池复说家里没有他描述的那个样式的,那就是南柯带走了,带走了却不还给他,摆明了是怕他发现不对劲主动问。

连他都要瞒着,那基本可以肯定南柯是谁也没告诉了。

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着拿两件厚一点的衣服。

殷屿秋不担心南柯没有地方住,公寓没法立刻申请下来还有酒店,他又不傻,不会让自己睡大马路,但殷屿秋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

或者说,根据他对南柯的了解,以及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时对方的样子来看,这人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

南柯之后肯定还会回去的,是回去就不走了也好,还是回去处理那些东西也好。他不是一个擅长做决断的人,但一定会让每一件事情都有一个结局。

况且,南柯和他说过,答应了陪池复过生日。

也正是因为这个,殷屿秋才打算告诉池复,他知道的,所有关于对方和南柯的过去。他不怕池复这样做会让南柯心软,南柯那个人,好像长了两颗心似的,他有他自己的标准,也会毫不让步地坚守他自己的标准。心软的时候怎么都能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举动,都可以成为他说服自己的理由,可一旦硬起来,陨石都砸不动。

但殷屿秋不打算告诉池复这些,尤其是不会告诉他南柯会回去,会陪他过生日。

凭什么他们家南柯莫名其妙地突然被遗忘,他池复就可以什么都不记得落得轻松,能让他着急殷屿秋当然只会火上浇油。而且南柯那个性格,肯定是冷个脸都要觉得是自己不对,毕竟对方失忆了嘛,还是因为异常,那再委屈也只能全憋在心里了。这口气南柯自己不出他没法管,但他殷屿秋得出。

殷屿秋问池复现在都知道什么,对方的回答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而当他问起是怎么得到的这些消息并听到答案后,殷屿秋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池复真的失忆了吗?

他是不相信一个完全失去关于另一个人的全部记忆的人,可以因为这寥寥几页字,几张照片,一些物品,就接受自己失忆的事实的,至于什么“失去了记忆但还记得爱”,他是更不可能相信的。从南柯第一次和他说这件事的那天起,殷屿秋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池复的反应和应对方式都很不可思议,而现实中,和人相关的不可思议,就是可疑。

但诊断结果是不会说谎的,虽然殷屿秋觉得那个诊断异常的机器也很不可思议——能判断一种已经出现的症状是不是异常,但也只能判断已经出现的症状。

不管怎样,既然南柯注定还要回去,还要和池复再见,那一个知道部分他们的过去的池复,总归是要比一个只知道有燕来稀这么个人的池复要强的。

殷屿秋从头讲起,从他们之间的对话还只有“谢谢”的时期开始,他讲得很细,虽然知道池复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记在他那个小本子上,毕竟这样的话怕不是每天早上起来打开本子,才刚看完,就差不多又要忘了。即使这样,殷屿秋还是讲得很细,南柯告诉他的事情,南柯告诉他的感觉,他自己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南柯的情绪。

他告诉池复南柯的好奇,南柯的雀跃,南柯的纠结与不安,池复脑海中那个人的身影更加立体,他的故事也逐渐连贯。

这一次,他看到了另一个燕来稀,一个仍旧安静但更加生动的,一个仍旧温柔但过分细腻的,一个悄悄地、不求回应地攒了满腔爱意的燕来稀。

燕来稀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他骨子里是带着一点自卑的。

就像刚认识时一直怕自己会给池复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像池复没有明说喜欢他之前再明显的示好他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就像现在,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就差那么一句“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他还是会担心,池复和他对这段感情的看法会不会不一样。

以至于池复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父母认识一下时,燕来稀的第一反应是:“我可以吗?”

“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池复没跟上他的脑回路,笑着问,“是我妈我爸会吃人还是你会吃人啊?互相不在对方食谱上也互相不属于对方过敏原的有什么可不可……”

池复说着,笑容僵在脸上:“你这话是不是有点歧义?”

“也可能……”燕来稀看出对方脸色不太对,声音弱弱的,“我想说的其实就是那个歧义?”

“你不会就是和我玩玩吧?”池复委屈巴巴的,感觉天都要塌了,“你不会想和我分手的对吗?”

燕来稀感觉再晚一秒解释,家里可能就得发大水,连忙说:“那我想说的和你理解的到不是同一个歧义。”

“那是什么啊?”池复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抱着燕来稀的小臂,睁着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燕来稀。

他眼睛的颜色本就像湖水,此时此刻更是好像燕来稀再说一句他不愿意听的话就要把里面的水全倒出来给你看。

趁着波澜的湖水真的变成喷泉之前,燕来稀说:“就是觉得……介绍给家人什么的,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太正式?之后如果分开了还要解释会麻烦?家人不像朋友,燕来稀虽然不知道普通的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虽然这不是一个必须的环节,但如果特意将伴侣介绍给家人,通常意味着:或是从先前的某一刻起,或者从此刻起,又或者从不远的将来起,这个人就是我自己选择的、新的家人。

燕来稀也不知道会不会后面应该接什么词,他觉得池复应该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事实是池复跟他就没在一个频道上,他俩今天整个对话就是各说各的,死活接不上。

“会不会什么?”池复想到什么,问,“你会觉得不习惯吗?”

“不是我,是你。”燕来稀说,“会不会太草率了?”

“草率吗?”池复揉了揉头发,问,“那我们办个结契礼?对了,你想和我结契吗?”

啊,对,还有结契这一回事,确实还是要签个契书比较好……对什么对!怎么就扯到结契了?

燕来稀下意识地点头表示同意,回过神来又立刻摇头:“我的意思是,你确定我可以吗?我们在一起也没有很久,见了家长的话以后如果分开还要和那边解释……不是,你怎么……你别哭啊!”

话还没说完,湖水喷涌而出,燕来稀手忙脚乱的,找不到纸巾,只好用自己的袖子往池复脸上抹。混乱的大脑抽空复盘了一遍刚刚说的话做的表情,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犯什么罪了能忽然把人惹哭。

池复也不说话,就那么泪眼汪汪地盯着他,用喷了玻璃水的心灵的窗户表达谴责与不满还有委屈,盯得燕来稀莫名心虚,眼神乱飘不知道该往哪看,结果不飘不要紧,一飘玻璃水喷得更多了,就差嚎出声了。

指望着燕来稀在这种时候自主开口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人,还不如指望从窗户跳进来只小狗往人怀里钻。池复哽咽着问燕来稀:“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啊。”燕来稀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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