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比起自身的安危，杰诺更在意的是研究项目的完成度。

——他就是这样的人！

斯坦利心里用力怒斥。

作为无需被顾虑安全的那一方，斯坦利他甚至可以想象，某个少年科学家混蛋这时说不定正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把玩双腕上的手铐，一边镇定地在心里复盘自己的整个计划安排。

——然后愉悦地轻声冒出一句“雅致”！

这个推论被怒斥于心，斯坦利在咬牙切齿中发现，自己其实舍不得真正责怪那个科学家小混蛋。

所幸杰诺的计划最终稳步落地，他本人很快就被安全释放。

也终于，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斯坦利的身边。

回忆起这个被理智与感性一同撕扯意志的第一次，头疼的斯坦利突然觉得自己疯了。

他竟然觉得……

——万一杰诺出了什么事，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此有惊无险之后，由于杰诺已经确定好下一个研究主题——也就是氦-3——这两个曾经无法无天的少年顿时安分了下来，继续深耕各自的学业。

直至他们成年。

因为早年杰诺对太空的憧憬，他们两个顺带早就商定出斯坦利的未来目标——参加宇航员的选拔，去太空。

为了最大限度地确保飞行时长的累积，斯坦利直接投身空军。

当得到正式的属地派驻命令后，斯坦利第一时间就跟杰诺说了这件事，顺便问一下杰诺之后打算什么时候去NASA上班，还打算带上什么新计划。

“首先当然是氦-3开采利用的企划书。”杰诺答得毫不犹豫。

“氦-3？”斯坦利倒是难得怔了下，意外发现这个词似乎有点耳熟。

“这种元素在地球上并不多见，常见于月球上，是适用于核聚变燃料的雅致元素！”对于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杰诺的兴致向来高昂，“还记得么？我们十六岁时看过的那部电影。”

“好吧、好吧。”似带几分无奈的语气接住了对方的话，已经回想起来的斯坦利脸上也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所以又多了一个去宇宙的理由，是吧？”

说实话，斯坦利的注意力更多在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不过他还是有把对方的话听进去的，自然也想起当年那一部难得由对方邀请自己一起看的电影——天知道，他真的曾以为自己的发小是完全不会找科学以外的娱乐方式。

杰诺顿时哼笑出鼻音，神气又得意。

“我的企划书将会是月亮女神最雅致的见面礼！”

月色之下，杰诺大展双臂，动情地如是宣言。

斯坦利余光瞧着这家伙，像被感染了那样，也跟着回以两声哼笑。

——还是跟小时候没什么两样啊。

杰诺对斯坦利也是同样的感想。

从小时候初见开始，杰诺对斯坦利印象最深刻的点一直都有两个，一个是他雅致的枪法，另一个则是他雅致的美貌。

此时此刻，月色之下的斯坦利无疑更有着惊人心魄的美。

就算他们两个早就加上了恋爱的关系，杰诺依然时不时会被斯坦利的美貌牵引心神。

——也大概是因为提到了月亮女神……

“恩底弥翁（ Endymion ）……”

当他们两个的目光不经意撞上，杰诺怔怔地冒出这个名字。

“嗯？”斯坦利的眼神添上了疑问。

“希腊神话中与月亮女神相恋而昏睡于梦境中的美男子。英国诗人济慈写了一篇关于这对恋人的故事诗。”杰诺仰望夜空那轮皎洁的月，一如既往地乐于与斯坦利分享自己所有的知识，“神话里隐晦地说明这段恋情是不可能有结果，但济慈给他们编写出一个大团圆结局。”

“真是博学呢，杰诺老师。”

杰诺收回望月的目光，转而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发小，神情平静而肃穆，“斯坦，我答应过你的，会让你见识到科学之光的美。”

斯坦利早已为他侧目，直至听到这熟悉的旧日约定，莫名地低头闷出两声笑。

直至杰诺的眼神中带上无声的疑惑，斯坦利侧身伸手，扶着对方的脸庞稳在那里；同时探身过去，轻柔地，把深情的吻印落。

依稀间……

“斯坦利，我将会让你见识到科学之光的美！”

十一岁那年初遇时的孩童话音回荡在斯坦利的耳边。

神话里的恩底弥翁因为月亮女神而沉睡梦中。

——我何尝又不是一直沉醉在你的梦想里？

稍微松开这个轻柔的吻，就着头顶的皎皎月色，斯坦利那双金瞳上尽是杰诺的面容。

“嗯，我一直在等着哦。”

——我的月亮。

****

哪怕是月神自己，

有时亦必定尝过剧痛如斯。

亲爱的，悄然点亮我的灵魂吧，

让我们飞越阴暗的洞穴，向着开阔的蓝天。

——《恩底弥翁-第二卷》

****

从第一次全球石化苏醒过后，斯坦利曾经以为，杰诺已经完全摆脱俗世的束缚，无需再承受外界强加的坎坷痛楚，可以自由自在地继续他的科学研究。

直至他们遇上从大洋彼岸而来的科学少年团。

直至他们双方同样遭遇第二次全球石化。

不过，在第二次全球石化中复活后，看着凑到自己面前一心只问专业的杰诺，斯坦利觉得：目前这局面看来还行。

无论如何，还是先把正事处理了好。

因为，杰诺已经给他发布了任务。

——操作飞船登上月球；之后，以枪法震慑盘踞在月面多年的WHYMAN外星种族，确保石神千空跟这个外星种族的交涉能顺利进行到结束；最后，带着登月组全员安全返回地球。

眼下，他们的登月任务已经完成，正在回归地球的返程路上。

跟去程一样，登月飞船从月表到地表，也是需要经历三个阶段。

安全起见，按计划，在最后突入大气层回归地面的这一阶段中，登月组将会一直保持石化状态，直至留守地面的大家过来迎接，顺便解除石化。

换言之，当进入回程的最后一次石化后，对事态的掌控已经轮不上斯坦利他们四个。

因此，斯坦利难得放空了思绪。

于是他顺势想起，火箭升空前的那一晚。

杰诺首先把整个登月之旅的来回安排简单地说了遍，着重提到登月组的返回舱重新回到地表的安排——

届时，斯坦利他们需要继续以石化状态呆在舱内，直至杰诺带上杠、乔尔和露娜这几个最有能力为石像进行仔细修复的技术员过来，确保过登月组全员石像的完好程度，之后才会替他们淋上解除石化的复活液。

“因此，最后一个阶段的石化期间，你们无需心急。”杰诺仔细地打上预防针。

斯坦利面不改色地点头以示明白，实际上，差点就因为这种仔细得简直过分操心的叮嘱而笑出声来——还好，他顽强地绷住了。

“另外。”

斯坦利闻言抬眼。

“当你们到达宇宙后，千空的复活液计时器会被稍微提前几分钟触发。”

迎上斯坦利的眼神，杰诺直接坦白了自己预埋的小动作。

斯坦利对此毫不意外，轻笑调侃：“杰诺老师还是那么热心又温柔。”

杰诺顿时微微蹙起眉，大惑不解，“你在说什么傻话，斯坦？”

“除了现在为学生留出缅怀养父、独自整拾心情的时间，过去也愿意给当初那个小学生不厌其烦的远程邮件指导，甚至更小的时候……”这番细数终于因为禁不住的笑意而卡顿，斯坦利悠然看着身边那张难得微红了起来的脸，心情很好地继续唤醒更久远的、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记忆，“还会，为电影里的克隆体角色的人生遭遇而闷闷不乐。”

这话到最后，杰诺当即被狠狠地噎住，没有出言针锋相对，唯有默默别开眼神。

斯坦利顿时笑得更开心了。

忽然间，一个微细的声响碎裂了黑暗的死寂。

隐约却突兀，回忆中的斯坦利顿时就被惊回了注意。

——时间到了！

就算双耳耳道暂时仍被石块封闭，但人体的骨传导已然伴随石化解除的开始而复苏，把石块崩裂松动的声响送入斯坦利的感知。

很快，覆盖在斯坦利眼膜上的石块首先爆裂飞溅。

自然界的光线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入视网膜，斯坦利卓越的视野一度出现过曝。

以狙击手潜伏的强大意志支撑，倔强的斯坦利一边睁着眼撑过满目的白芒，一边凭着直觉始终面向前方的那个身影。

始终专注地仰望，静待眼前的白雾褪开。

****

恩底弥翁！某天你会得到神的祝福，

请跟随指路之手，

护送你穿越这一切奇迹，直至甜蜜的尽头。

——《恩底弥翁-第一卷》

****

当眼前的白蒙终于如轻纱揭开。

在斯坦利目光的尽头，杰诺微笑着伸来手心等在那里。

一切并非梦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