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斯坦利可不觉得,自己会在石化的黑暗中永远地充当那个“弃兵”。
准确来说,斯坦利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杰诺视作“弃兵”。
十六岁那年的电磁枪事件,就已经证明过这一点。
不论是客观形势,还是主观心情,斯坦利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中确信,作为人质的自己能锚住杰诺的脚步。
斯坦利相信自己的直觉。
而与此同时的现实中……
尽管斯坦利和杰诺采取跨越时空的升变王车易位,联手在第二次全球人类石化中布下了后翼弃兵的开局,不过,千空他们却拒绝吃下这个“弃兵”。
他们不仅全体愿意在未来为斯坦利的无罪豁免作证,后来还要把他从石化中唤醒,选为登月行动中的三人之一。
说实话,斯坦利对这件事没有多大的感触。
当石化解除而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斯坦利只不过猝然意识到:就算自己自愿在石化的黑暗中持续不知何时休止的等待……
只要有机会,自己还是很想亲眼再见杰诺一面。
真的,很想、很想。
【4-兵的升变】
在国际象棋棋局的价值体系中,决定胜负的王是无价的。
因此,就算兵的升变是必定的事件,那也不能升变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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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投身正事之前,斯坦利和杰诺首先享有用来团聚的独处时间。
当然,给予这点时间的前提是,原本就在看守杰诺的狮子王司就静候在不远处,而斯坦利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
虽说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彼此没有冲突的理由,不过明面上,还是有需要摆出抵御风险的手段。
“真叫我意外,你竟然愿意主动给我递上烟和打火机。”斯坦利依然叼着那支烟,闲谈的语气轻松随意,一点也不像是跟对方阔别多年。
“毕竟之后可有够让你忙的。”杰诺说得漫不经心,“这点不过是贿赂。”
——胡扯。
默契令斯坦利听得分明,乐得心头失笑。
表面上,斯坦利也遵循本心地笑出声来。
“过去让我干活也鲜少能见到你这般讨好,而且直到现在,你都没再提过‘毒气’这种字眼——让我猜猜……”斯坦利慢条斯理地又吸了口烟,那双瑰丽如宝石的眼始终盯着杰诺看,当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辉,“健康问题不再是不可逆的?哪怕是在这个石化世界。”
杰诺轻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没有接话。
斯坦利见状同样一声轻笑,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当中尽显默契。
——石化可以拒走死亡。
这一点,原本只有四个人知道。
只不过,当斯坦利解除石化状态后,知情者就变成五个了。
作为知道这个石化秘密的其中之一,不远处的狮子王司听完这段实际上完全挑不出错的交谈,毫不意外地无奈短吁。
——在杰诺与斯坦利之间,确实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千空他们一旦用人,就不会对对方猜疑。
因此,斯坦利平日的活动自由度还是挺高的。
某一天。
没有训练,也没有需要配合的事务安排,斯坦利难得空闲地抽一口烟,没想到龙水竟然会捧着一副国际象棋找来。
没等斯坦利开口说些什么,龙水先一步把棋盘放到他们两个之间,直白地表明来意:“斯坦利!你是会玩这个的吧!我们来下一盘!”
视线从棋盘移到对方身上,斯坦利首先问出自己的疑惑:“为什么你知道我会玩?”
“杰诺说的。”龙水没有隐瞒,“之前我有跟他下过一局。”
斯坦利收回眼神,没有疑问了。
定下阵营之后,倒是龙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之前跟杰诺下棋的时候,他就说过你的棋艺很厉害,我当时就已经很想有机会就跟你来一局。现在看来的确很厉害!我想要!”
在大多数人面前,斯坦利向来是沉默寡言的那种类型。
他更倾向于直接的行动。
于是,这场棋局很快就以斯坦利将死了龙水的王告终。
“这个,借我。”棋局过后,斯坦利以拳锋轻叩两下棋盘,难得主动开口。
龙水貌似一点也不意外,大笑两声就爽快答应了:“没问题!”
“谢了。”
听见这声道谢遥遥飘来,龙水意外得当即愣了下,倏地回头望向斯坦利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继而忍不住露出开怀的笑容。
当晚。
“哪来的国际象棋?”杰诺问。
“跟龙水借来的。”斯坦利径自摆好棋盘,然后才走程序般征询,“来一局?”
“顺序搞错了吧?”虽然吐槽了对方的言行,但杰诺依然坐到斯坦利的身边,随手把棋盘拉到他们两个之间,随口确认,“老规矩?”
“当然。”斯坦利点头应话,顺手掏出一支烟叼上。
“斯坦。”
“嗯?”斯坦利抬眼看过去。
“就算那点毒气伤害已经无伤大雅,我还是希望你能饶了我的嗅觉。以及,我不想待会要沾着一身烟味睡觉。”
既是嫌弃,也是警告。
在斯坦利面前,杰诺永远不会、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语气与用心,永远的理所当然,也是永远的独断专横。
——十足某种因为充足的安全感而趾高气昂的小动物。
哪怕斯坦利的理智十分清楚,杰诺的这些话都是说得很认真。
因为这份可爱,斯坦利咧嘴一笑,“叼着而已,没想要抽。”
杰诺这下才哼出一声鼻音,算是放过了他。
一时间,这个房间里就只有木棋子磕在木棋盘的声响。
大概当前的气氛过于舒缓,斯坦利想起了自己第二次石化解除的那时候。
那时候,场景讲解已经完毕,自己也答出了那个角度……
“你可以么,斯坦?”
杰诺依然迫不及待地探身追问。
——现在竟然还问我这种问题?
大概因为状态还没完全从石化期间缓过来,斯坦利自然而然地又回忆起小时候自己跟对方的首次见面。
当时的杰诺也问过类似的问题:“你认为你能打中么?”
“没问题。”斯坦利记得,那时的自己是这样回答。
就着幼年的记忆,与对方久违多时的斯坦利突然萌生出一点恶作剧的想法。
于是他走过去,来到杰诺的身前忽然伸出手,已经套上护甲的手掌贴拢到对方的脸侧,指头正要稍微使上一点点力气……
无他的,只因为此刻的杰诺看来像极了在外头玩得兴奋忘形的小孩,所以斯坦利忽然莫名其妙地,很想捏一下这家伙的脸。
然而,等这点心思真正落实,他的指尖却不过揉揉对方的脸颊,轻轻拂过他的嘴角。
任由着斯坦利一声不吭的施为,杰诺全程没有意外,更没有惊吓,同样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仅仅盯着他看。
安静观察的模样实在纯粹得无辜。
一如当初面对那个十一岁的金发男孩首先对自己伸出手那样。
“这是握手,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握手]的理论知识。”那时候的那个银发男孩也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斯坦利,直至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之后才褪下自己的保护手套,回握住面前的这只手心,“不过,这是我的第一次实践。”
在斯坦利的眼中,当初那个纯粹地醉心科学的奇怪小孩,逐渐与现在这个全情投入的杰诺重叠到一起。
——完全没有恶作剧的效果啊,真可惜。
这丁点坏心的遗憾飞快流过心头,斯坦利的内心却不自觉有轻松的笑意流露,只因为杰诺显然又再纯粹又开心地继续投身科学。
确定自己赶在第二次石化前的最后一个作战全面成功,斯坦利终于松口回应他:“可以。我能做得到。”
大概斯坦利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杰诺不解地提醒一声:“斯坦?”
思绪随即被对方的探问拉回,斯坦利仿佛突发奇想:“你好像完全没想过,我可能会彻底离开?”
杰诺翻起眼皮盯着他瞧,“那么你会么?”
“不会。”
杰诺的眼神垂回到棋盘上,轻声说得如自言自语:“我也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
听着杰诺的低声笃定,斯坦利微微瞠目,似有触动。
之前在第二次石化期间涌动过的那些想法再一次悉数泛上心头。
没等斯坦利开口说些什么,杰诺倒是先一步再度打破沉默:
“我知道,在我们之间,有些事情或许不用说得很明白,因为你总能明白我的意思。”在斯坦利的眼中,杰诺抬起头笔直地看过来,“自从十一岁那时的那次握手,你就应该已经攥在我的手心里。”
斯坦利难得违心地客观一下,“这难道不是发小之间开启友谊的正式手段?”
杰诺哼笑一声,“虽然我曾经觉得千空和大树有点像我们,不过现在你要是把这话跟他们说,他们肯定会竭力为[发小]、[朋友]这一类词汇正名。”
斯坦利终于听得止不住笑,“这次示爱真是火辣呢,杰诺老师。”
不等杰诺出言辩解,斯坦利又没头没脑地突然提起:“这就是你在山洞那里如此炫耀我的理由吗?”
话音刚落,杰诺立马哑火。
斯坦利这下笑得更开心了。
起初,斯坦利没想明白那时候的杰诺究竟在激动什么。
发布任务,确认状态,反馈应答。这是他们两个贯彻多年的一项流程。
正如斯坦利相信杰诺的科学智慧,杰诺也向来相信斯坦利的专业能力,因此一般情况下,杰诺早就已经不会出现这种过度反应。
直至后来真正参与到太空人的训练中,斯坦利难得后知后觉地理解到当时杰诺的激动。
一方面是急于突出他在这次任务中的价值,另一方面,大概……也有对他的能力与有荣焉的意思。
虽然尚有对人性与群体的悲观与谨慎,但与此同时,斯坦利知道这样的杰诺,也是分明地在跟朋友炫耀自己的宝藏。
“那就一直把我攥紧吧,杰诺。”
斯坦利把额头贴在杰诺的太阳穴侧,含着笑意轻叹般耳语。
“你是如此地爱我,一如我爱你。”
之后的所有动静都溶解在一个接吻之中。
尽管不是什么口是心非的类型,但听见斯坦利比自己更直白,这一点确实有效缓解了杰诺剖白自我而本能生成的不自在。
换言之,杰诺他又来劲了。
安坐在斯坦利的怀里,杰诺跃跃欲试地问:“要是哪一天,我这个跟你有着孽缘的邪恶科学家又成了需要被营救的公主?”
斯坦利有些好笑,“那我就是你的骑士。”
“如果我是王?”
“我会是你的后。”
杰诺被逗笑了,“但斯坦利·斯奈德从来就只有一个。”
斯坦利也跟着笑笑,“所以我实际上是兵。”
杰诺抬头看来,眼中带着不解。
斯坦利揭晓:“你需要什么,我就升变为什么。”
听明白这是对方的承诺,杰诺定定地看着斯坦利,就像小时候初次认识评估这个金毛小孩主动伸出手的用意那样。
终于,杰诺对他露出笑容,双眼闪烁着期待的光。
“能做得到么,斯坦?”
“嗯,能做得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