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白怔怔回过头,听着椿爷一字一句列出了那条仅有他们知晓的契约:“我答应你,助你建立属于异诡的公会,条件有三个。”
“第一,待时机成熟,胡藜能独当一面后,让我替你接替下异诡神的职位。”
“第二,接替完成后,渡别这上万冤魂,还异诡界太平。”
“第三,胡藜身上的另一魂魄……就交给你了。”
谪桃居四季如春,暖风轻轻拂过艳丽的桃花林,带起阵阵芳香,粉色的花瓣在暖风中飞舞,再度飘过青年的视线。
桃木精干枯的臂膀已然恢复原样,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正与异诡平视。
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今后还会有很多次。
过去与现在的椿爷默默注视着当年的宫白,眼神并无不同,只是现在的他有些怀念,怀念那个当初眼里依然有光的人类,他也曾从中窥探过异诡界未来的光明。
见人类青年如此震惊,椿爷总算有了些当千年老前辈的得意感:“那么宫先生,你有想过为这公会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吗?”
“名字?”
“没错,就像我的谪桃居,在异诡界无诡不知。”
青年再度陷入了沉默,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心底或许是在嘲笑这毫无意义的仪式感,亦或许是从那时起,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然离他而去。
在过去的幻境中,庭竹只看到宫白思考了许久。
“兰烬落已落,我何时才能苏醒……”
宫白低声念叨了一句,轻到连椿爷都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椿爷问道。
“没什么。”宫白在桃树的阴影中抬起头,向椿爷露出了微笑。
那是庭竹第一次见到,宫白发自内心的微笑。
阳光零零散散地打在他的身上,尽管是幻境,他依旧能嗅到当年的阵阵花香。
芬芳之中,宫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修长的眉眼弯出个极为恰当的角度,既不敷衍又不做作,如同春光一样明媚。
心脏在激烈地跳动。
随后,青年念出了那个流传三百年的名字:
“就叫……烬落院吧。”
幻境到此戛然而止,春风又起,青年人唯一被记录下来的笑容缓缓随风消散。
庭竹忍不住伸手挽留,可那抹笑容依旧消逝在他的指尖,他心中不忍泛出一阵酸楚。
从三百年的这一刻起,便注定了宫白再难以回到人间。
***
幻境彻底消散,场景从谪桃居的庭院变回胡藜的房间。
椿爷顺着胡藜的毛发,他如今的模样早已不抵当初那般高大挺拔,却依旧维持着那份不变的优雅。
庭竹紧紧攥着手指,感到面前的桃木精前所未有地伟大:“所以,您从那时候起就知道,总有一天,您注定要与胡藜分开吗?”
椿爷点点头,没有出声,像是怕惊醒昏迷中的胡藜似的。
不知怎的,庭竹心中总是过意不去。
这份诅咒究竟应当让谁来承担?无论是宫白还是椿爷,他们都没有理由,就连上任异诡神也是。
这世上既然有生命能走得无怨无悔了无牵挂,就一定有另外至深的执念存于世间。
那上万冤魂根本不是谁的过错,那是世间必然会形成的阴暗,为何一定要谁来背负?
……
若是一定要背负……
庭竹回想起当年从天而下的那道惊雷。
或许自己才是那最合适的人选。
庭竹再度紧握双拳,这次,他的双手开始颤抖。
“倒是另一事,我想请教庭竹大夫好久了。”椿爷读不出庭竹的内心,他悠悠地打开手中的折扇,在扇后弯起不怀好意的眉眼。
庭竹下意识以为椿爷要向他讨教有关桃树精自我保养方面的知识,为此过来一路上庭竹量子阅读了所有有关桃树精方面的记载及其相关生理知识,将所有保健建议熟记于心,心道等的就是这一刻——
“有关前阵子,你擅自带夜行处处长外出一事……”
庭竹脱口而出的保养小诀窍被噎在了嘴边,莫名的寒意涌上背脊:“啊?”
见庭竹的反应,椿爷笑得更加灿烂:“庭竹大夫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过多少天,未经过我允许,就带着我家藜儿出门幽会,还意外碰上如此凶险之事——”
唰一声,折扇迅速合上,椿爷不知从何处抽出块粉色的帕子,装模作样地擦起泪水:
“真是叫我,好生担忧……”
任庭竹开出天眼,他也看不出这桃木精脸上哪里写着担忧二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酸的茶味。
庭竹明白了,这桃树精虽然模样看着正经,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控,嘴上说着担忧胡藜无端被卷入赦恕殿一事,实则是在为了他带着胡藜逛水族馆而争风吃醋。
庭竹冷笑一声。
论茶艺和厚脸皮,就算是活了千年的桃木精,也未必能胜他。
“哎呀~”
上一秒高大威武的仙药精顷刻间若不惊风地跌坐在地,转变来得之突然,慨叹的声音之娇弱,就连椿爷也差点以为庭竹身上的某种旧疾复发。
好吧,某种程度上,的确是种旧疾。
“苍天哪,大地啊!都开开眼呐!”庭竹翘起兰花指,直直指向床榻边的桃木精,模样和神态竟和专业娘娘腔的胡玄竟有七分相似。
“这不要脸的男子,明明抢占我妻在先,反倒先与我争风吃醋起来了。”亏得对象是心胸宽阔的椿爷,但凡换个诡来都能被庭竹这副模样吓得直呕酸水。
椿爷捻起帕子是风情,庭竹跌坐抹泪……只能是风骚。
在庭竹目光不可及之处,椿爷悄悄转动了手指,像是为谁开了一道门。
他面上依旧笑若春风:“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抢占你妻了?”
庭竹迅速将指尖转向另一侧,那是方才幻境中宫白消失的位置,只听这蛮不讲理的仙药精振振有词道:“我妻年轻时的肖像,你若非有妄图之欲,怎会背着我偷偷留存我妻的过往录像!”
庭竹这肉麻的语气真不像是演的,椿爷面上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庭竹见自己的计策有效,肢体动作更是夸张,直接趴倒在宫白消失的位置:“我妻如此貌美、如此动人、如此纯良、如此无暇,你这、这无耻的妖精!竟敢将这一幕私自藏匿,还与我妻做出了如此海誓山盟,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椿爷的笑意再也遮掩不住了,他展开半面扇子掩面笑起来。
庭竹的表演欲爆棚,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我、我原是给你取笑的?唉……也难怪,我终究是个后来者,哪能比得上……”
哐当一声,胡藜房间的门被活生生卸下来了。
庭竹一愣,正对上他“妻子”的那张冷脸。
“比、比得上……”
比不比得上椿爷庭竹不知道,他只知道,整个异诡界找不出比他更社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