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浑身青筋怒起,终究还是没能听进。
嘭、嘭、嘭……
异诡神后脑勺扎满了尖锐的石片,浑浊的血液飞溅到青年的脸上。
究竟是谁疯了?
和一帮妖魔鬼怪关在一起十年,生不如死,最终的对手竟然是这样一个连挣扎都不会的懦夫。
青年将枯焦的异诡神往碎石上狠狠一砸,方圆十里的大地都为之震颤。
他举起长剑,将刀身架上异诡神的残缺的肩颈。
遍地都是血腥与死亡,还有无边的死寂。
“巫……”
“巫觋……”
异诡神开口了。
“送……送我……”
“走……”
枯焦的骨架顺着锋利的剑身攀了上来,每在其掌中留下一道剑痕,无法熄灭的火苗就顺着伤口蔓延开来。
等到异诡神的双臂攀至剑柄处时,已是两对森森白骨,周围环绕着不详的黑雾。
青年瞪大双眼,他不认得这些黑雾是何物,直到异诡神的白骨攀上了他的手腕。
冤魂的嘶吼瞬间冲入他的大脑,青年痛苦得几乎要翻过眼去。
“放手!”
可异诡神已经听不见了,从方才开始就只会重复三个字:
“送我走……”
青年被迫听清冤魂们的言语:
“杀了我!”
“死亡!真正的死亡……”
“不许走……留下来,和我们一起……”
青年血色全无,长剑哐当一声掉到地上,他失去重心向后倒去,企图借此逃离这些冤魂,可异诡神却依旧死死拽着他,犹如那些已然丧失形体的冤魂,渴求着巫觋对他们降下恩赐。
青年头痛欲裂,连五脏六腑都在扭曲,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冤魂仿佛生出了千万只手,指尖刺入他的灵魂,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啊啊啊——”
青年痛不欲生,他本能地开始挣扎,他想要逃走,可异诡神却像是在碎石里生了根,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是啊,祂,还有他们,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走不出去了。
青年清楚,他是逃不掉的。
血腥味涌上咽喉,异诡神在他的视线中抖动,他分不清这是地动还是自己的身体在战栗。
异诡神的样貌在他眼中千变万化,一会是他逝去的家人的模样,一会变成云疏的模样,一会又变成他自己的模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青年痛苦到连话都说不清。
可异诡神竟明白了他的意思,祂变回那副枯槁残破的模样,青年第一次在他浑浊的眼中看出了悲伤。
祂的声音嘶哑且难以辨认,但还是想着让青年尽量听懂:“我……是、是……异诡。”
祂不是神,只一只背负了诸多冤魂的可怜诡。
祂一直在等,等自己的躯体被冤魂腐蚀殆尽的一日,等他能成为这些冤魂中一员的一日,唯独没想过能真正解脱。
可青年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霎那间,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覆上了那截白骨,异诡神诧异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巫觋。
“对不起,我……做不到。”
青年没有说谎,异诡神身上的冤魂实在太多,意味着祂在世间的尘缘深重,尘缘深重者,巫觋是无法渡别的。
异诡神的神情一时变化莫测,祂五官变得更加扭曲,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显露: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森森白骨顺着手腕攀上,死死掐住青年的喉咙,颈间的那道疤痕再度撕裂,细密的血痕淌了下来。
这十年,异诡神在黑山里看得很清楚,青年在枯树林中杀戮无数,但每杀完一只妖兽,他都会做好渡别仪式。
明明那些觊觎祂的妖兽都能解脱,凭什么祂不行?
异诡神看向手边的浓厚的黑雾,冤魂们被祂的情绪催动着,他们肆意从青年的口鼻处侵入,鲜活的生命在祂手中宛若蝼蚁。
青年在祂手中无助挣扎,冤魂将他的灵魂一遍遍撕碎,长生咒却又令其一次次完好如初,他几乎要痛到晕厥。
异诡神丝毫不为动容,在祂眼里这些痛苦都不算什么,人类的灵魂实在脆弱,而这般绝望的凌迟祂日日夜夜都在遭受,更何况祂清楚,这人类死不了。
祂眼珠一转,看到了被青年丢在地下的长剑。
“咳咳咳……”
冤魂总算从青年身上抽离,他四肢无力地跪倒在地,意识模糊间,他看到有人缓缓朝他走来。
青年抬起头,迷迷糊糊认了好久,终于看清那人的样子——
那是他自己,是干净完整、没有长生咒,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他向他递来了一把剑。
“这世间,我不再想来了。”
剑身锋利洁净,映出了他自己的模样,他双眼通红,血丝遍布,毫无人样。
不、不对。
青年用力揉搓双眼。
不,剑身上映出的……是异诡神。
他开始惊恐地尖叫,嗓音却是沙哑暗沉的。
面前的“他”又将长剑往前递了递,“他”又重复了一遍:
“杀了‘我’。”
不需要渡别,不需要转世,“他”只想得到永久的安息。
他接过长剑,持剑的手前所未有地颤抖,他根本握不住剑柄。
“他”握住他的手,将长剑稳稳指向自己的心脏。
没有冤魂的摧残,他只感受到温暖的灵魂。
在长剑刺入的前一刻,青年听到了,来自上一任异诡神最后的遗言:
“对不起。”
世间的种种,将交由他背负。
地震山摇,海沸江翻。
神罚降临——
***
世上怎会有这么漂亮的眼睛?
庭竹心中不自觉发出疑问。
他缓缓抬手,替宫白拭去眼角的泪珠。
可他的泪水却像泄洪的堤坝,越擦拭流的越多,最终浸湿了庭竹的手掌。
这些事过了三百年,宫白依旧能记得清楚,却独独忘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那日,他在黑山杀死的不只是那位可怜的异诡神,还有曾经的自己。
庭竹不禁跟着红了眼眶,将宫白用力拥入怀中。
宫白还是不能习惯庭竹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因为他太过于滚烫,美好得他不敢接受。
庭竹没有资格安慰他什么,他只是个仅仅承载了四十多年记忆的生命,渺小到没有资格评判宫白这三百年走过的路。
“松、松手……”
宫白还在他怀里苦苦挣扎,声音哽咽。
但庭竹能坚持一点,他将宫白抱得更紧。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回你的过去。”
庭竹紧紧凑在他耳边,语气前所未有的决绝,宫白差点都被他说动了。
光是说完这段漫长的记忆就已经费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力,他听不得任何人为他许下誓言,尤其这个人还是庭竹。
宫白已经难以自我:“你找不到的、找不到的……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你、你……”
“那是因为你没想去找。”
宫白掩住自己的口鼻,在庭竹的怀中缩成一团,身体在微弱地颤抖。
庭竹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沉声道:“‘他’不是找不到了,他只是被你藏起来了。”
庭竹能想象到,那个曾在曾在宫家从师习武的少年,该是有多么意气风发,无忧无虑,灿烂如暖阳。
轻身穿梭于青山绿水间,带起一阵翠色,多么鲜活灵动。
“你不想让‘他’受到伤害,悄悄把‘他’藏起来了而已,因为你知道,杀了异诡神,接下来你要面对的,将是无穷无尽的苦旅。”
宫白将头深深埋进庭竹的胸膛,温热的泪水不住地涌出,染湿了二人的衣襟。
庭竹抬头望向夜空,繁星遍布,静谧美好。
他的眼眶也有些酸涩。
随后他低头埋入宫白的颈间,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他炽热的呼吸中颤抖,几乎要被烫得融化。
“所以,小白……可不可以也答应我……”
庭竹的声音总是沉稳的,仿佛就算山崩地裂、沧海桑田,他也总能候在他身旁。
“不要再离开我了。”
宫白的意识再度变得模糊。
他没有告诉庭竹,跳过轮回,从冥界走出来,需要耗费多大的精力,手上诅咒的反噬也会加重。
但他已经走过好多次了,担着这些冤魂走了好多年了,为什么每每听到庭竹的声音他的双手又会开始隐隐作痛?
好疼啊。
他想说。
“答应我,好吗?”
宫白紧咬下唇,他想答应,可还是不敢。
不行的,不行的。
他看不到未来。
他只能看到自己孤身一人走到穷途末路。
熹微的晨光照亮了东边的夜空,他们要离开现世与冥界的交界了。
可宫白还是没有开口。
庭竹并没有失望,他明白,不轻易的答应,总比假意的情话来得更加珍重。
天空已然亮了半边,洒在身上如此温暖。
庭竹抱着宫白起身,缓步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