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容一口酒呛在喉间。
安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那些少年行动间总往这边偷瞥,原是在等这位嗣王垂青。
安歌假装摸着自己的鼻子强忍着笑意,目光在李朝宗紧绷的嘴角游移。
她确实从未揣测过李朝宗这方面的喜好,或者说,她根本未曾揣测过任何人的床笫之事。
“曹少监上月还往王府送过舞姬。”博容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还有这事?这大过年的叫出来热闹热闹啊!”安歌左右环顾,作势要起身寻人。
李朝宗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铜锅里的羊汤泛起涟漪:“卢安歌!”
他额角青筋隐约可见,“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博容急忙按住安歌袖角,压低声音:“阿姐这大半年不是总着男装来送信?洛安城里都说嗣王不近女色,好……”话到此处突然噤声,因为李朝宗的眼神已经冷得像要杀人。
安歌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最近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突然觉得荒唐又好笑:“嗣王若要男宠,何须在意别人的……”
博容手扶额头,闭了眼睛,他的阿姐大多时候聪明,有时候却愚不可及。
李朝宗冷着脸将一盘胡饼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用膳时莫要多话。”
铜锅蒸腾的热气里,博容突然搁下银箸:“说到正月十五,听闻今年工部别出心裁,在御街摆了座‘九曲银河灯阵',用三千盏绢纱琉璃灯仿出天上银河壮美之势……”
前年上元夜,那是安歌挣脱牢笼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灯火。
她还记得自己穿着新裁的胭脂红夹袄,像只出笼的雀儿般站在宫门上,整座皇城的华灯如星河倾泻。”
“今年倒想去街市上走走。”她低头抿了口羊汤,热气氤氲中掩去眼底的波动。
李朝宗正在片炙羊肉的匕首忽然一顿。
“嗣王可要同往?”博容笑着给他斟了杯松醪酒,“您来洛安这两年,还不曾见过真正的上元盛景吧?”
“去年此时……”李朝宗刀尖挑开羊肉纹理,他突然自嘲,“我还在北庭军大营啃冻硬的馕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早圣人口谕,命我戍时入宫陪宴。”
“听闻西市有表演吞刀吐火,比宫里的杂耍有趣多了,不如我和阿姐先去占位置?”
暖阁外忽有寒风穿廊而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我未必有时间。”李朝宗将一块切好的羊肉塞入口中。
李朝宗将姐弟二人送至门口,安歌才磨磨蹭蹭地拿出厚厚一沓近日里要寄的书信。
接过包裹时,李朝宗垂眸扫过那摞信笺最上方洇开的墨迹,“那卢其运”四个字被反复描摹,最后一笔拖出颤抖的尾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安歌登车时,李朝宗突然开口:
“上元夜冷……多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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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上元宫宴比之前年简素许多。
圣躬违和已是天下皆知,娘娘口谕,今年不设乐舞。丹凤门前停的鸾驾少了三成,连惯常用来赐宴的承庆殿都未开启,只在内廷的阳宸殿摆了几案。
安歌看着父母和兄嫂换上簇新的礼服,阿娘连腕间的九鸾衔珠镯也换成了素金的。
“你和四郎带六郎去看灯,你好好放松下。
日子总要继续,开了春说不定就有那卢二郎的好消息,”兄长博裕临行前低声嘱咐,眼里尽是对她的怜惜,“但安全第一,莫要去人太多的地方。”
卢夫人回头望来的眼神含着歉疚。
安歌知道,他们是为着那卢其运的事,才默许她不去赴这场压抑的宫宴。
暮鼓方过,洛安城已化作光影世界。
安歌跟着博容后面,牵着六郎博闻穿过摩肩接踵的槐街,迎面撞碎一片浮光,火洲商人摊前的玻璃盏盛着会发亮的萤水,西洲铺子挂的鎏金走马灯转出十二生肖影,更有巧匠用三百面铜镜摆出“偷月阵”,将天上清辉尽数揽到人间。
“阿姐快看!”博闻突然指着半空惊呼。
只见九曲灯阵中央腾起条鳞爪飞扬的烛龙,内里烧着特制的鱼脂烛,照得冰纹里游动的金粉如天河倾泻。
安歌正仰头看得出神,忽被博容扯到街边。
原来是一队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傩舞者冲过,为首者踩着三尺高跷,将手中火把舞成流星。
火星溅到路旁“浮元子”摊位的油锅里,炸得雪白团子浮沉如月轮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