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回头,见李朝宗已立在门侧。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玳瑁色联珠公羊纹锦袍衬得肩宽腰窄,安歌一眼看出那是半年前他开府宴前,为他选的布料。
腰间蹀躞玉带上悬着一把乌鞘短刀。
他的目光扫过雅间内精致的陈设,神色平静。
“卢娘子。”他略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温雅。
博容从后面探出头,笑吟吟道:“阿姐怎么想到来这里设宴?”
安歌引他们入座,示意侍者斟酒,她的面前放了一个紫檀木匣:“这段时日劳烦嗣王太多。上月安阳的事,若非嗣王亲自带人寻回,又在家父面前周旋恐也难有此结果。”
李朝宗目光扫过安歌面前的那个雕着缠枝纹的木匣,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过是举手之劳。”
安歌将木匣推过去:“一点心意。”
这是一枚寿山桃花冻的章料,宛如凝冻的朝霞,朱砂纹在灯光下流转如烟。
李朝宗瞳孔微缩,指腹抚过石料时微不可察地用了力,这方印材比他书房里那方惯用的闲章还胜三分。
“东市顽石斋的掌柜说,这石头吃刀不崩。”
李朝宗突然抬眸看她,似有话想说。
安歌却已转身去取侍者递来的食盒。
他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将印石收入怀中。
“对了。”他从袖中取出火漆信件放在案上,“昨日夜间驿丞送来的。”
那卢其运的字迹刺进安歌眼帘。
她下意识伸手,又蜷起指尖。
李朝宗已起身走到窗边,挺拔背影映着纷飞细雪,衣袖下露出半截青筋隐现的手腕。
“北庭军报说火洲连降暴雪,驿卒路上险些被风雪埋了……你先看信吧。”
是的,十一月寄出的信,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那卢其运的信了,天寒地冻,他们之间还隔了几千里。
信笺边缘残留着冻硬的血痂。
三娘卿卿
见信如面。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帐外风雪呼啸,墨汁都结了冰碴。
算着日子,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怕是已经腊月过后了。
这两月我总做梦,梦见我们分别的那夜你站在卢府的槐花树下等我。
醒来时帐内炭火已熄,呵气成霜。
真想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怕是远远地一瞥。
火洲的冬天比去年洛安的冬日更难熬。盐湖城外的雪已经没过马腹,粮草运不上来,将士们不得不宰杀战马充饥。
前些日子在白狼坳折了不少弟兄,我亲自带人把他们的遗体从雪堆里刨出来时,手指都冻得没了知觉。
眼下北陆轻骑和赤火卫残部正在集结,约莫还有两万人马。
等这场暴风雪过去,就要在盐湖城与叛军决一死战。说实话……我有些累了。
每晚闭上眼,都能听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在风雪中呼唤我。
本该在四月二十九完婚的,我日日都数着日子,可如今……(此处信纸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迹)我很怕自己是要食言了。
前日收到你说吉祥出嫁的消息,又听闻五娘也争得了自己的姻缘,不免想起你我……(此处信纸被水渍晕开一片)昨夜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槐花树下,我却怎么也走不到你跟前。眼下军中粮草将尽,这场仗怕是……若最后等不到我回去,还记得那日种下的桃树吗?
待来年那株桃花花开时,每一片都是我亲手为你戴上的珠钗,每一缕桃香都是我没能说完的誓言。
随信捎去一片火洲的冰晶,是我亲手从盐湖凿下来的。
对着烛火看时,会折射出晶莹的光,就像那盏我们寝卧中的水晶灯。
替我多看看洛安的月亮。
我这边……风雪太大,已经很久没见过月亮了。
(信纸在此处有明显折痕,似是写信人曾将脸埋在其中)
那卢其运手书
十一月初九夜
于风雪大营
信笺上的墨迹在安歌指尖微微晕开,那卢其运的字迹比往日潦草许多,“粮草将尽”四个字被反复描摹,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墨痕。
“云阙已下诏严守边关。”李朝宗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