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嗣王府正门大开,青石铺就的迎宾道两侧立着玄甲侍卫,腰间横刀未出鞘,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安歌扶着阿娘下马车时,目光扫过府门匾额——黑底金漆的“魏嗣王府”四字,笔锋如刀劈斧凿,却偏偏在“府”字最后一捺处藏了半分圆润,倒像是李朝宗这人,凌厉里偏留三分余地。
“三娘,仔细脚下。”二兄博裕低声提醒,安歌这才回神,发觉自己竟盯着匾额发愣,连忙低头理了理裙裾。
府门内,一条深青洒金线地毯直通正厅,乍看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奢华陈设,可若细瞧,便能发觉那金线绣的并非寻常缠枝纹,而是若隐若现的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安歌唇角微弯,这是她的主意:既要让洛安贵族瞧见风雅,又要让军中同袍一眼认出暗藏的锋芒。
穿过前庭,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燎炉正燃着松木,烟气袅袅,却不呛人,特意选了雪松,烧起来有股清冽的寒香,而非洛安惯用的沉檀。
炉旁立着两名侍女,手捧银盘,盘中盛着浸过薄荷水的素绢,供宾客净手。
“这倒新鲜,”卢夫人接过素绢拭手,低声道,“武将府上竟比文官府里还讲究。”
安歌笑而不语,目光却落在庭院东侧的梅林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干却如铁画银钩,嶙峋盘错。
梅树下设了席案,铺着靛蓝锦褥,案上摆的既非酒樽也非茶具,而是一柄未开刃的陌刀,刀柄缠着兰草丝绦,刀旁琉璃花瓶中一支白莲斜逸而出,正是她前日亲手插的。
“宁远伯,伯爵夫人。”一道清朗嗓音自廊下传来。
李朝宗一身青矾色圆领袍日光下流淌出陵阳公样的四天王狩猎纹,腰间蹀躞带只悬了枚白玉环佩,再无多余装饰,身后跟着一早到的博容,他今日也着了常服,跟着李朝宗待客。
“王爷这院子,倒比我们文官府还风雅。”卢介欣慰地看了眼魏嗣王身后的博容,笑着寒暄。
李朝宗目光扫过安歌,唇角微扬:“有人指点,不敢不雅。”
安歌假装没听见,跟着众人一起点头称赞。
博容带了长子笙儿,如今他也已五岁的年纪,性格已出落得大大方方,一双黑亮的眸子透着伶俐,嘴角微微扬起,眉眼与萧六娘如出一辙。
“魏嗣王安康,”小小的人儿,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的样行了礼,礼毕又抬头仰望着李朝宗,带着几分仰慕,“听闻我四叔时常谈论起您,说您武艺超群,刀法厉害!”
李朝宗一怔,随即耳尖微红。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当面夸赞,更何况这话出自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之口。
他弯下腰,尽量放低声音,免得吓着小人儿:“你四叔过誉了。”
一旁的博裕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这小子,自从听四郎说过几次魏嗣王的事,便成日念叨着要来见您。”
李朝宗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若你想看,改日让你四叔带你来演武场,我练给你瞧瞧。”
笙儿听到李朝宗的允诺,欢喜极了,给站在李朝宗身后博容使了个眼色:“四叔可记得哦!”
博容轻咳了一声,随即对他做了个鬼脸,算是应允了,又立刻恢复到之前严肃的模样。
安歌微微一笑,四郎这性子也只有在李朝宗这里才会被收拾的服服帖帖。
身后又有宾客走近,李朝宗便让博容领了他们一家往正厅去。
正厅门前,一座六扇屏风赫然入目——《雪夜访梅图》。
远看不过是幅寻常雪景,可走近了才发觉,那雪地中竟隐着几行马蹄印,梅枝走势如剑影交错,最右侧题着一行小楷:“铁马冰河入梦来”。
厅内安歌冒死采买来的九霄环佩,奏着古曲的变调,弦音铮铮间杂着金戈之韵。
安歌随父母阿兄入内时,已有不少宾客在座。
她余光扫过上宾席,翼王正与几位宗亲寒暄,身侧瑞德郡主一袭鹅黄缠枝暗纹襦裙,发间的金缠丝凤簪中镶嵌的硕大颗红色琉璃在光下,折射出如水晕般的光泽,甚是夺人眼目,她正低声与身旁青年说着什么,应该是翼王府的哪位郎君。
目光微转,她忽见屏风侧畔坐在木制轮椅上的身影。
怀远郡王李淇原一袭孔雀蓝色摩羯纹澜袍,一如他的性格,张扬外放,他歪着头眯着眼,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手指正随着乐声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节,身后站着四位娇俏的年轻娘子。
自白雀山一役后,这位曾经纵马如飞的八郎便再未踏下过轮椅。
“卢安歌!” 一声熟悉的呼唤猝不及防地刺入耳中。
屏风侧畔李琪原正朝她招手,唇角扬起昔日那般张扬的笑,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安歌暂别了家人,向他走去,心中感慨万分。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八郎,如今却只能困在这方寸木椅上,他的七兄埋骨白雀山,文凡毁了容,吴宫人生死难觅,而那卢其运……她甚至不敢去想火洲的战报。
“见过怀远郡王。”安歌挤出笑颜向他施了礼。
“哎呀,你这样叫我多见外,咱们就别搞这虚头八脑的一套了,”他向安歌身后张望,“听说魏嗣王的演武场改成了‘九曲阵’,走,你带我去看看。”
“好。”安歌欣然答应,自白雀山一别,她也有诸多话想说。
李淇原身后的侍女赶紧过来帮忙推车,安歌摆摆手,轻声说了句“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