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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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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府内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那红绸映照得愈发刺目。

喜宴设在前院开阔处,数张八仙桌摆开,碗碟琳琅,酒香与菜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宾客们陆续入席,衣冠楚楚,彼此揖让寒暄,面上堆叠着笑容,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喜庆的假象。

空气沉滞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天,那喧天的喜乐撞在这无形的屏障上,反弹回来,空洞得只剩下喧嚣。

言之颀坐在主桌旁席,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言问川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大红喜服,更衬得他形销骨立。他像一具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跟着傧相逐桌敬酒。

“贺新郎官。”

一人将刀连鞘横在青玉案上,桐木鞘触着冰裂纹瓷盘,发出枯竹折枝似的轻响。

杯盏碗筷声停,众人一齐抬头。

“城北陈氏长公子贺——银丝护腕一对——双面苏绣屏风一架——”

言之颀抬头,只见那人青衫曳地,袖口流云纹在烛影下生辉,好似要飘上天。

言之颀视线落在案上,薛翩雁也伸长脖子去看,只看得见鞘上流金的山岳浮雕。

“□□!”薛翩雁压低声音,“郎君,这是静娘她堂兄,陈家这一代的捉妖师,叫……”

“叩舟……”言问川喃喃道,“你怎么……”

“贺礼成双。”陈岁涯轻声道,“一则贺言府得此佳妇——二则贺新妇得此痴郎。”

陈岁涯语调平缓,甚至带着点文人吟诗般的雅致,落在此时此地,却尖锐得刺耳。

席间又霎时静了一瞬,连那喧闹的喜乐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滞涩了片刻。

陈岁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嗫嚅着,看着陈叩舟,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水,最后只是极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傧相是个机灵人,见状立刻高声打着圆场:“陈郎君厚礼!快请入席!新郎官,咱们敬下一桌……”

他半搀半拉着几乎僵硬的言问川,逃离般地转向下一桌宾客。那桌客人慌忙起身,高声说着吉祥话。

喜乐声重新响起,铙钹敲打得格外用力,仿佛要凭此驱散什么不祥之物。

陈岁涯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他目光在席间淡淡一扫,在言之颀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略有探究,但随即移开,自顾自寻了桌坐下,将那把引人注目的□□随意靠在桌腿旁,换上一副温润的笑帮着挡酒。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然变了质。言之颀安静地吃着菜,味同嚼蜡。

这时,言家一位管事模样的老者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试图重新活络气氛:“诸位高朋满座,蓬荜生辉。我家老爷吩咐了,不能怠慢了贵客。府中请了城里最好的‘白月堂’来唱堂会,不知诸位想点哪一出热闹热闹?”

他说着,递上一本红绸封面的戏折子。

白月堂并非南郡最好的戏班,只是上面那个班主出身穿云班,有几分避嫌的意味。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言之颀无聊地放下筷子,心中思索着陈岁惜给他纸条是何意。

沉默了片刻,一位与言家相熟的老者才捋着胡须,干笑着打头:“既是喜事,自然要点些吉庆的。《龙凤呈祥》如何?应景,应景!”

“好!《龙凤呈祥》好!”立刻有人附和。

管事正要记下,却听角落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点酒意和不明所以的促狭:“《龙凤呈祥》虽好,未免太寻常了些。今日这场面……嘿嘿,不如来一出《彩楼配》?王宝钏彩球招亲,亦是佳话,且看那薛平贵如何脱颖而出,岂不更添趣味?”

这话意有所指,引得几人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嗤笑声。

言问川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又有人道:“《彩楼配》太过老套,不如《南柯记》?富贵荣华,不过一梦,倒也……通透。”这话更是阴阳怪气,暗示这桩婚事乃至言家的脸面,不过是一场即将醒来的荒唐梦。

管事额头冒汗,拿着戏折子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所措。

“不知……《破阵》如何?”

言之颀开口:“听闻南郡捉妖师当年击退妖兵,某只恨未能亲眼所见。”

这出戏讲的是二十多年前妖族侵扰边境,一位少年将军临危受命、浴血突围、最终力挽狂澜的故事。刚烈勇猛,杀气极重,与这婚宴的旖旎喜庆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那管事又愣住了,张着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陈岁涯闻言,倒是抬眼仔细看了言之颀一眼,青衫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破阵》好!”忽然,又一人高声附和,竟是之前点《南柯记》的那位。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更妙的揶揄方式,带着几分醉意和唯恐天下不乱的促狭,“铿锵有力,提振精神!总比些你侬我侬的靡靡之音强!就它了!”

有人带头,几个原本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纷纷起哄:“对!就《破阵》!”

“来点热闹的!”

管事抬头,见言家主点头,如蒙大赦,连忙高声应道:“好嘞!贵客点戏——《破阵》!开锣——”

喜乐班子得了准信,铆足了劲吹打起来,锣鼓铙钹声震天响起。

戏台子上,扮演少年将军的武生踩着鼓点亮相,银枪舞动,虎虎生风,唱腔高亢激越。

言之颀安静地看着戏台,仿佛真的被剧情吸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台上的《破阵》早已唱罢,武生卸了妆,混在席间低头吃酒,言问川已被灌得面色酡红,摇摇晃晃地,全凭傧相和几个小厮架着。他机械地举杯,吞咽,像个只剩下皮囊的偶人。

终于,熬到了送入洞房的时辰。

傧相高唱吉时,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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