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现一直想看一场雪。
虽说百年来气温越来越低,雪在南郡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了。
可能是因为每次下雪,爹就会让他放下手头的事务到外面撒欢;也可能是因为他看话本去山头断崖寻机缘时的那场漫天大雪。
南郡有三大捉妖世家,纪家算作其一。纪现他家不是主支,分得资源本就少,爹想让他争气些,看管也很严格。
话本是主家长孙女周岁宴上陈家那对兄妹塞得,陈明月翻了无数遍的破玩意,陈大郎卖了他三串糖葫芦。
“喂,你们俩,要吃三串?”纪现跟着两人站在小摊前,摸钱的手一顿。
“是啊,我一串,明月一串……”陈大郎道。
纪现听后有点不好意思,羞涩地认为还有一串是给自己的,刚要推辞,陈大郎就说:“还有一串给小弟!小弟一个人在家着急的要哭了吧?”
陈明月“哼”了声,提溜着让纪现眼馋的那本破话本,冷漠道:“我才不吃这种齁甜齁甜的东西。”
“诶呀,纪家小子,别往心里去啊,”陈大郎捂住妹妹的嘴,招来一阵嫌弃,“除了这本《求仙录》,我家还有《月下俏书生》,《捉妖得道升天志》,《百兵集》……”
陈明月把她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哥哥拉到一边:“大兄,咱背着爹娘赚钱,小心被告状!”
陈大郎瞥了眼纪现,小声道:“不会吧?我看他挺老实的,他要敢告状你就去揍他。”
“你怎么不去?”陈明月翻了个白眼。
自幼习武耳力过人的纪现:“……”
最终,纪现还是被陈大郎忽悠着用三串糖葫芦换了那本传说巨好看巨好看的破话本。
话本说,摔到悬崖底下就有奇遇!
纪现现在崖边犹豫了一会,结果他站到雪堆上了,雪块承受不起他的重量,被真正的崖体休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漫天的雪花轻柔地托住了快速下坠的纪现。
他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地面,一睁眼,面前空空如也。找了一圈,依旧空空如也。
没有绝世武功,也没有好心老爷爷。
纪现看了会儿雪,没意思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屑准备回家。
走之前,他犹豫着回头看了一眼。崖底风声呜咽,雪片翻飞,刚刚落脚处附近的雪堆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揉揉眼,再看去,只有一片白茫茫,想是风雪迷了眼。大概是自己摔懵了的错觉吧。
两年后,纪现被一群凶悍的野狼追得慌不择路,再次跌下那处断崖时,才终于明白,当年那雪堆里细微的动静并非幻觉,救下他性命的,是一只匿在雪中的半妖。
“喂,我叫你阿雪怎么样?”纪现伸手把雪妖的长发别到他脑后。
雪妖懵懂地点头,露出一个笑。
“你为什么救我啊,”纪现揉了揉发酸的腿,“我可是捉妖师!小心我把你抓走!”
雪妖眨巴着眼,听到“捉妖师”三个字时表情变了,有些惊慌恐惧。
其实纪现也心里没底,他刚过族中的考核线,身上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对了,”纪现又问,“你妖气好淡,我为什么闻不到?”
雪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纪现坐在雪堆上,自己思考:“妖族…半妖的妖气会淡很多,你又是雪妖,更容易隐藏。”
雪妖点头,指指悬崖上面走掉的狼群,又推了把纪现,示意他走。
纪现辨不明天色,但是自己确实出来太久了,打个招呼就回家去了。
身后的视线灼热,快把他穿透了。
纪现走出几步,只好回过头来问:“你想和我走?”
雪妖犹豫了一会儿,点头。
“那可不行,我们家都是捉妖师!”纪现挥手,“不是所有捉妖师都像我这么友好的。”
雪妖点头,瑟缩着回到风雪中。
从那之后,纪现总想着去悬崖底下看看那只雪妖——冬天山林冷寂,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吃饭。
纪现手上抄着功课,心里却因为被一只妖怪救了而忐忑着。
他不敢告诉陈明月,陈明月总是冷冰冰的,小小的身躯抡着大剑,也不知道将来谁那么好命娶到她当媳妇。
他也不太敢告诉陈大郎,陈大郎那脑袋瓜聪明得很,知道以后指不定这事要挟他当牛做马。
他更不敢告诉爹娘和夫子,不敢想捉妖师和一只妖怪成为朋友会怎么样,哪怕那只是半妖。
纪现郁郁寡欢了一下午,撺掇陈家兄妹两个帮他找一条下悬崖的路。
纪现谎称自己有个重要东西掉下去了,献上了半年的零用才勉勉强强找到条还算能走的路。
纪现沿着那条用半年零花钱“贿赂”陈家兄妹才勉强探出来的小路,小心翼翼地摸下悬崖。
初冬的寒意已渗入山石,小路湿滑,枯草上结着薄霜。他心里打着鼓,既怕被家里发现,又担心那只雪妖不在。
崖底积雪更厚,一片死寂。纪现裹紧棉衣,轻声唤道:“阿雪?”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雪沫,在嶙峋石壁间呜咽。
他有些失望,刚想再喊,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块巨石后,似乎有一角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衣袂。他心中一喜,快步走去:“阿雪!我来看你了,带了……”
巨石后,阿雪确实站在那里。
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墨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动,那双曾经亮晶晶看着纪现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冰潭。他手中正紧紧握着一根尖锐的冰锥,锥尖正微微抬起,地对准了纪现的心脏。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攫住了纪现。他浑身僵硬,脑子飞速运转,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两年前那场雪中坠落,想起了那细微的雪堆异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纪现心头:
难道当年,那并非偶然的相救?
“阿雪?”纪现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这是做什么?”
阿雪握着冰锥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挣扎着泛起一丝微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纪现手脚冰凉,根本不知道往哪逃。
阿雪犹豫一阵,慢慢放下冰锥,蹲在地上写写画画。
纪现大着胆子看了眼——你只从上面来。
纪现笑了笑,解释:“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给你个惊喜。”这家伙一只妖蹲在山里还挺警惕的。
阿雪沉默地点头,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纪现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阿雪冰凉的手里:“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还热乎呢!”他搓了搓手,在阿雪旁边一块稍微干净的石头上坐下。
阿雪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纸包,又看看纪现。他笨拙地剥开一颗,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把剥好的栗子仁递到纪现嘴边。
“诶?给我?”纪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你吃,我吃过了,特意给你带的。”
阿雪固执地举着。
纪现只好接过,塞进嘴里,含糊道:“行行行,我吃一个,剩下的都归你。”
阿雪沉默地剥着栗子。
“阿雪,”纪现看着他吃得香,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说话?上次就想问你了。是不是……不能说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阿雪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雪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思绪。
他放下栗子,伸手在身下洁白的雪地上划动起来。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却很稳。雪地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几道狰狞的线条覆盖其上。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在喉咙的位置重重划了一道。
“对不起,阿雪。”纪现沉默片刻,“我不该问的。”
阿雪抬起头,对他摇了摇头,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似乎在说没关系。他重新拿起栗子,递了一颗给纪现,像是想转移话题。
从那天起,纪现去崖底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他不再需要陈家兄妹探路,自己也能熟门熟路地下去。
纪现查了许久,知道阿雪的娘早就没了,而他爹似乎是什么大妖,从没见他出现在这母子俩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