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正中用清瘦峻拔的字迹,写着一个孤零零的“启”字。
陈岁惜等待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砚台里的墨迹早已干涸凝固;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笔尖洁净如新。
她伸出两指,拈起那封信。纸触手微凉,带着宣纸特有的柔韧肌理。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是天青色的纸张。
陈岁惜暗暗记下特征,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见字如晤。”
“持刀而来者,想必是镇南关的陈大人了。”
“停云之口,想必已将旧事血污尽数道出。今日今事,非某所愿,望大人体谅。”
“徐敬承之心伪,其色暗沉,其形扭曲。剖之,示其本相;插莲,涤其污浊。王福为虎作伥,卑劣如鼠。此二人,其心可诛,其行当戮。”
“然徐青燃之心,赤诚未泯,其色如初生之霞,其形如温润之玉。”
“说来可笑。”
“某不得不取。”
陈岁惜看到这儿,呼吸一滞。
“此乃某与南枝之约。以仇人心头精血,浇灌吾族莲种。非此,无法唤醒生机。”
“某知大人秉公持正,追索至此。天道昭昭,报应不爽。徐敬承构陷月露寺满门,假借斩妖之名,行夺宝之实,使佛门净土,化作修罗血池。”
“如此看来,陈大人手中之刀,指向何处?指向这满手血腥、只为至亲求一线生机的妖孽?抑或指向那高居庙堂、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某已远遁,非惧大人之刀锋,实因南枝之莲种,已得生机滋养,需寻一极净之水,静待花开。”
“此间因果,由某一人承担。若天道有眼,莲开之日,便是某命绝之时,亦为南枝重生之始。”
“某望大人细细思索。”
“勿寻。”
“卿,顿首。”
陈岁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信纸上。窗外细雨依旧,沙沙地落在天井的竹叶上。
她放下信,轻轻地叹一口气。
卿公子的控诉或许真实,但这份真实,绝不是他肆意挥刀、践踏他人性命的保护伞。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信纸,落在那天青釉敞口瓷瓶上。瓶中枯荷的残梗在昏黄灯影下投下了扭曲暗影。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呵……”陈岁惜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轻声道,“勿寻?”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准备放下信纸,动作却骤然凝固。
书案光滑的梨木桌面上,在信纸方才覆盖的位置,赫然刻着一行小字!
“江南傀师,作恶无数,吾欲取其性命。”
“江南傀师……”陈岁惜低声念出,心下一颤。
这哪里是告别!这是赤裸裸的宣战书!是指向下一个祭坛的坐标!
他所谓的“远遁”,不过是为了奔赴下一个早已选定的目标!
他利用停云的口,利用这封看似剖白一切的信笺,不过是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歧途!
一股冰冷的怒焰瞬间席卷了陈岁惜的心头。
她猛地将那天青色的信纸重重按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岁惜望着室内淡雅的装饰,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某种近乎病态的对“洁净”的追求。
方才那股被戏弄导致的冰冷怒焰,如同被这室内的清冷气息浸透,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头。
她突然很想笑。
好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卿公子从未想过停下。他所谓的“公道”,早已在仇恨的扭曲发酵中,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陈岁惜的唇角,在这弥漫着浅淡香气的斗室里,轻轻弯起。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充满了洞悉一切荒诞与悲凉的冷笑。
这一切又是因何而起呢?
这世道真是太荒唐了……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最后扫过桌面上那封天青色的信笺和旁边那行刺目的刻字。笑容逐渐敛去,只剩下深深的平静。
“卿公子啊……”
陈岁惜转身,靛蓝色的袍角在昏黄的灯影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再无半分停留,大步踏出了这间弥漫着荒诞与压抑的斗室。
“断水,本就是斩妖的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