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他引以为傲的宗门,奉为己任的大道,和他自己,生生害死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空旷的院中寂静无声,风吹过那棵海棠,枯干的枝叶沙沙作响。
秋千上悬挂的银铃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深深嵌入泥泞的土中,悄悄埋葬在即将到来的深冬。
凌清秋找到凌辞盈的时候,只见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头的一个角落之中,头发凌乱,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
凌辞盈哭了很久,她又冷又害怕。
恍惚之间,她听见门外传来云娘和薛让尘的说话声,她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就飞奔而去。
云娘牵着薛让尘,宠溺地看着她。
她眼眶瞬间涌出一串泪水,号啕大哭起来,“阿娘,你们终于回来了。”
她飞快地奔向云娘,面前的人却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化作了烟雾,消失不见。
“阿娘,让尘哥哥……”凌辞盈猛地一睁眼,双手摸到了脸上的湿润。原来是梦啊,阿娘和让尘哥哥还没有回来。
她往后缩了几下,将自己完完全全包裹在被子里。
看着这个莫名出现在自己屋子里的白衣男子,她有些惊慌失措:“你是谁?”
凌清秋袖中的双手微微攒动,想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却拼命地克制住了自己。
“我叫凌清秋。”男子轻声开口,声音极其嘶哑,甚至有些难听。
凌辞盈呆滞了片刻,揉了下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揪着衣袖有些不安地问道:“你真的是我的阿爹吗?”
小女孩说完便移开目光,低着头,只敢用余光偷瞄他。
凌清秋面对着她,整张脸埋在光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听见沙哑低沉的声音,喉咙间像塞满了粗粝的砂石。
过了许久,一双手温柔地将她抱入怀中,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背脊:“是。阿盈,我是你的父亲。”
凌辞盈顺着他的胸膛,把头埋得更深,紧紧抿着双唇,鼻头不由地酸涩起来。
半晌,小女孩慢慢扬起头,噙着热泪的一双眼笑盈盈地望着他,满含喜悦和期待:“阿爹,我们一起去找阿娘他们吧。”
他们已经一天没有回家了。
凌清秋垂首,视线在她的眉眼处停留了许久,好像要把她印刻在脑海中,又好像在透过她,看着谁。
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凌清秋轻轻抚平她的眉眼,喃喃自语:“你的眼睛,很像她。”
凌辞盈微微皱了下眉,心里忐忑不安,揪着他的衣袖:“阿爹?”
“阿盈,和我离开这里吧。”凌清秋终于开口,淡淡地说道。
“那阿娘和让尘哥哥呢?”
凌清秋没有开口,那个字哽咽在他的喉头,搅得他撕心裂肺。
他的妻子死在了自己的怀里,而那个孩子被扔下妄念崖,必定九死一生,尸骨无存。
异常的沉默弥漫在屋内,凌辞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只有我们吗?我们,要去哪里?”
一只手轻轻拂过小女孩的面颊,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她缓慢地闭上了双眼,沉沉地睡去。
“去哪都好。”只要不回西桑宗,他们一家人去哪里都好。
自从凌辞盈和凌清秋离开小洞村以后,父女两人便寻了个荒无人烟的僻静之处住了下来。
云娘依旧静静地躺在一所冰棺之中,除了脸色略微有点苍白,就像睡着了一样。
凌辞盈学着云娘以前照顾她的样子,每天烧好热水,替她擦拭着脸和身子。好像这样,阿娘就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一般。
“阿盈,你想看雪吗?”男子瘦弱的身形倚靠在冰棺旁,语气带着些雀跃。
凌清秋轻笑出了声,目光从棺中的女子移向门外:“我带你去看雪吧。”
微风拂过山间的枫林,落叶纷飞,铺满了一层火红的地衣。
凌辞盈扔下手中的手帕,稚嫩的脸庞上流露出愤怒又委屈的神色,大吼道:“我不想看!”
盆中四溅的水滴打湿了她的衣袖,她扔下一句恶狠狠的话,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如果阿爹回来的代价,是失去阿娘和让尘哥哥,她宁愿不要。
凌辞盈一口气跑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两人住的那间屋子。
她有些累了,抽抽嗒嗒地吸着鼻子,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她甚至有些喜欢做梦,因为梦里会见到阿娘,梦里的让尘哥哥也会对她笑,笑得一点也不丑。
不知睡了多久,冰凉的湿意落到脸上,逐渐化成了一滴水,凌辞盈抹了下脸,悠悠醒来。
她看见了漫天的大雪,十月飞雪。
片片雪花滑落到那如火的枫叶上,下一秒便化为露水,渗入地底,消失不见。
一片火红和雪白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种颜色更艳丽。
叶被衬得更红,像要滴血一般,被漫山的惨白逐渐覆盖。
雪雾蒙蒙,一袭青色长袍逐渐从烟雾中走来,最后停在她的面前,伸出宽大的手掌,递向她。
凌辞盈坐在地上,周遭的雪越积越厚,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阿爹还在家等着我。”
青衣男子握住她的手心:“那我带你去见他。”
青年牵着小女孩离开了那座山头,一高一矮的身影在朦胧的大雪中悠悠前行,飞雪掩盖住一个个脚印,直到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