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习看了看又麻又痛的手掌,又看了眼男人微微泛红的刀削般的侧脸,苍白的小脸僵住了。
他成了一只脆弱的惊弓之鸟,迅速将自己蜷起来,小小的一团往角落里缩。莹莹泪花闪动,小鹿受惊似的眼眸中闪烁巨大的恐慌,牙齿不受控制地喀喀作响。为了远离眼前的男人,几乎滚下座位。
贺罹脱下身上的皮夹克,缓慢地落在Omega单薄的脊背上,将他包了起来。过程中用手护着他隆起的肚子,是细心的保护的动作,仿佛雄兽安抚孕育生命的雌兽。
Omega毫无反抗,将脸埋进膝盖间,身体像一块僵硬的石头。二人就像是两块同极但力场差异巨大的磁铁,Alpha身上的磁场让他只想远远逃离,靠近便痛苦不堪。
十分钟后,男人释放出安抚信息素,宋知习在他怀里安定下来,垂下眼眸,躁动的Omega信息素被抚平。
男人定定望着Omega弯曲的脊背,微微垂靠在肩头的脑袋顶着一头干枯的发丛,略微发黄,不是好看的模样,男人的眸光却渐渐迷离了。
程廿沉默地观察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实则早已寒毛倒竖,眼前的一切让他觉得无比怪异。直到他的眼球感到一阵突然的刺痛。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可那刺痛一点也没有消除,继而是嗅觉,很快,他的全身开始剧烈不适。
那刺鼻的信息素蔓延过来时,车内的所有人都避无可避,尤其是程廿。贺罹释放信息素压根没有顾及车厢里的其他人,他的信息素具有极强攻击性,即使是安抚类的信息素,也只能对他标记的Omega起安抚作用,而其余Omega就像闻到了慢性毒药一般。
程廿感到一阵晕眩,渐渐支撑不住往下瘫坐。面前却及时竖起了一道屏障——赵迅移动到了他面前,用身体从上罩住了他。
赵迅没有说话,也没有释放信息素抵御。因为两个Alpha在狭小的空间里同时释放信息素是代表着敌意的危险的行为。他只能用身体物理隔绝的方式,减轻程廿受到的影响。
信息素蔓延地慢了一点,却无甚大作用,随着时间过去,车里贺罹的信息素浓度会越来越高,直到侵入每一个角落。想到这里,程廿的身体更加痛苦了,他仰头看了一眼赵迅,他脸上亦是浓重的担忧,观察着程廿的脸色,然后俯下身子,用身体的每个部分贴着车尾部隔离出的三角区域,尽量让程廿不受影响。
程廿的五指不受控制地死死揪住赵迅的肩头,以向上索求一块支撑,不然他会彻底昏死在地上。
他们已经贴得足够近了,只要程廿微微昂首,就能将脸埋在赵迅的肩头,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将鼻尖深深埋入赵迅的衣领里,距离Alpha的腺体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在这里,只有淡淡的松柏气味,因为赵迅正耗尽心神,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安抚信息素,既能小范围地裹住程廿的官能系统,又不至于激怒另一个Alpha。
在他的努力下,那股毒瘴终于停止侵入。
窗外下起了雨。
车停了,车窗外是一片密林,根本没有路,可是他们就是在这样的道路中驾驶了一天一夜。
阿琴拎着装食物的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冒雨过来,将一半食物和水交给第二辆车的司机。在窗外看了眼贺罹以及裹在夹克衫中的Omega。她道:“前面要经过一个村庄,但是出这片林子的时间不够了,这回吃完东西后就不停了,直接走吧。”
贺罹接过递来的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凝视窝在座位上皱眉睡得极不安稳的Omega,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顿了一会儿,道:“略作修整,我去一会儿。”
说完,将那块压缩饼干丢向后座。
程廿看到地上的食物,咽了口唾沫,他与赵迅一整天都没有进食饮水了。
贺罹下车,说:“你看好人,让其他人休息会儿。”
阿琴看他随手从车底下捡起一块踏脚垫子挡雨,却道:“你要进村?没时间了,万一条子追过来……”
贺罹不应,在雨中独自走向村落。
阿琴坐了进来,意味不明的眼神在宋知习身上扫来扫去。或许是感知到外界的恶意,男孩在梦中皱起了脸。
男人的离开终于让程廿和赵迅松了一口气。程廿捡起那块压缩饼干,拿出藏在角落舍不得喝的一口水,先喂给了赵迅。因为赵迅的手腕被捆住了,程廿只有双脚被拷在车上,手却没有被捆,留下了一定的行动自由度,这伙匪徒可没有耐心给人质喂水喂食。
Alpha的忍耐力和抗击打能力很强,进食之后,赵迅体能短暂循环起来。
寂静的一个半小时过去,贺罹回来了。
山路湿滑,男人鞋帮子上沾满了泥,单薄的中衣湿透,头发也是潮湿的,发型很乱,胡渣也来不及刮,下半张脸泛着青色,显得很颓唐。
他把沾了水和泥的靴子以及湿漉漉的中衣脱下,上了第二排座位。他回来后,阿琴便可以离开了。
贺罹踏进车中,车厢抖了两下,宋知习从睡梦中醒来,脸上挂着慵懒又茫然的神态。贺罹拖着他瘦弱的脖子将人扶起来,头颅枕在自己的胸膛,从口袋里拿出一袋热腾腾的馅饼类食物,柔声问:“醒了吗?吃点儿东西。”
原来男人冒着风险出去,是去村庄买点能入口的吃食。
宋知习第三次睁开眼,却是一副小鸟依人的乖模样,揉揉眼睛,把脸在男人怀里埋了埋,像进入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巢穴。
男人竟然柔软地笑了,一向冷淡锐利的眼眸,只余痴迷与爱恋。他放软了声音,哄人似的:“快点,吃一口,再不吃点东西,肚子里的宝宝也要抗议了。”
宋知习半睁开眼,撒娇似的哼唧了两声,瞥了一眼冒着热气的饼,卖相不太好,是农人家中自己做的,但是食物的香味很不错。他似乎真的感到了不小的饥饿,乖乖张嘴咬了一口,咀嚼,下咽,表情是木讷的温顺。
宋知习就着他的手将饼推到Alpha唇边,小声道:“你也吃。”
贺罹笑了下,眼波泛起仅属于爱人的极致温柔,他张了张嘴,牙关咬下,假装自己吃过了,便又去哄他吃。
宋知习是真的饿坏了,吃完了饼,便又躺下,把头枕在男人腿上。男人抚摸着他鼓起的腹部。里头那条小生命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这些天来的意外一点也没有波及到它。那一定是被神明眷顾着的孩子。
他们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二人与周遭一切危机与纷扰隔绝,男人看Omega像是失去了自我一般投入的眼神,这一切让后座的程廿感到荒唐。
车还没开,砍哥走过来,喊贺罹出来,他们好像有事情要商量。他们就聚集在车边上,似乎就接下来的去向产生了一些分歧。
车内只剩下三名人质,程廿瞪着眼睛,喘气都很轻微,不太敢惊动前座的Omega。顿了顿,轻喊了声:“小宋?”
男孩抬起头,动作笨拙又迟缓,往后座看了一眼,似乎才发现后面还绑着两个人,小心翼翼的问:“是你在叫我?你是谁?”
程廿讶异:“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程老师啊。”
“……老师?”Omega男孩茫然地望着他,那一双瞳仁像是纯真的琥珀,仅属于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人格分裂。”赵迅缓缓道。
这便是这一路来,让程廿胆战心惊的真相。
他时而疯癫狂躁,时而胆小懦弱,时而又如眼前这般乖顺得不像话,因为他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程廿的心,顿时如在油锅里烹炸。
Omega是世上最为脆弱敏感的物种,他猜到宋知习在男人身边的情绪会不太稳定,不想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人格分裂症,或者说分离性精神障碍的起因,大多是患者少年时期遭受过巨大心理创伤,达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继而启动自我保护机制,创造出一个或者多个新人格来替自己分担痛苦。这些不同的人格互不认识,拥有完全不同的行为处事习惯。普通人具有的稳定的心理特征和统一的情绪,在他们身上都将不存在。
所以眼前的,以及数个小时之前的人,都不是真正的宋知习,这个人不认识他,甚至已经忘了曾经的仇恨,忘了他为什么会来到贺罹身边,忘了他的目标和前路。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套着一模一样的躯壳,代替那个被仇恨折磨的Omega而活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穷人的公道,只有麻绳专挑细处断,只有苦命人一次接一次的磨难和不幸。
可是程廿又庆幸,如果变得痴傻能让他忘却往事和痛苦,那他宁愿宋知习缩在厚厚的心墙保护壳里,用另外的灵魂代替他承受现实,好过日日面对深恶痛绝的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