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枫记得,他们跑啊跑,一直一直跑,跑到他心里感到震惊,疑惑宫中娇生惯养的王姬居然能有这样的体力,他们才抵达尉迟沉香的寝殿。
寝宫的名字直截了当,就叫做——沉香殿。
不过这时的二人,还不知彼此姓名。尉迟沉香只知道面前这个好看的人叫小寒子,萧寒枫也只知道对面这个异族女孩是罗刹的小王姬。
而这些都并不影响尉迟沉香玩花绳的心。
一回到寝宫,她便松了萧寒枫的手,宫中的大宫女们见到小王姬的身影,纷纷起身拉起花绳。
见此,女孩小跑上前,指着那花绳远远瞧着萧寒枫,可这中原男孩似乎不怎么机敏,她看他这么久,他也不知晓要走上前,仍是呆呆地站在门口。
尉迟沉香没办法,撇了撇嘴角,招手说:“你快过来呀。”
那时她的表情比现在要丰富得多。
——
萧寒枫忽然从记忆中跳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猛然摇了摇头。
火堆旁的尉迟沉香见他忽然这般奇怪,眼睛微瞪,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等萧寒枫自己回过神来。
没一会儿,萧寒枫便从十年前醒了过来,一刹那间便意识到身旁少女的目光,缓缓转头看去,果然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尉迟沉香还没问出口,萧寒枫先开口问道。
她只能摇了摇头,垂下双眸有一搭没一搭看着土面与火苗。
还处于朦胧状态的萧寒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下看见了尉迟沉香的右手手心,那处生生被野草刮出了血痕,此刻被纱布简单包裹了,但还有零星血珠往外渗着,令人不忍直视。
不敢直视不是幻痛,而是心疼,至少对萧寒枫来说是这样,可他自己竟意识不到,只会生硬地关心:“你的手现在还会痛么?”
他的语气冷冰冰,似乎在刻意掩盖心底深处那份焦急。
尉迟沉香摇了摇头,相较于那近在咫尺的死亡体验,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了。
其实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那时候的她,还有些骄纵。萧寒枫不禁再次陷入了过往。
——
十岁的萧寒枫听到小王姬的命令,慢悠悠朝花绳走了过去。他的速度不过是在与谎言对抗,但是这对抗很显然是无效的。
小王姬还是要他上脚去跳一遍中原孩子们的花式玩法。
可他在和平的日子里,也最多远远瞧见过几次女孩子们跳花绳而已。想到这里,萧寒枫又带上了些许愤懑。
他为什么如今会在这个沉香殿中?又为什么要为罗刹国的王姬示范跳花绳?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野蛮的罗刹人将他俘获到了这里。
他紧张到喉咙滚动,脑中疯狂回忆着曾经见过的花绳跳法,过了好一阵时间,小王姬差点要开口催促时,萧寒枫终于落了脚。
三两下,便被花绳给绊倒了。
登时,小王姬仰面大笑起来,模样没有一点王姬的风范,全然开怀,那声音引得众宫女都低下了头浑身因憋笑憋到颤抖。
趴在地上的萧寒枫脸红了又青,迅速起了身,脑袋死死耷拉着站在一旁。
他的双手被石板地面蹭出了微伤,几许碎尘粘在了手掌上,为了遮掩,他只好将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大腿两边。
这个小细节被小王姬看在眼中,她停了笑,碎步跑过去,眉间夹着,喊了他刚得的名字:“小寒,你摔到手了吗?”
萧寒枫犟着没回话。
偌大的沉香殿,连庭院都广阔,十几个人却都目睹了他刚才的丑态,那时的他又愤怒又羞耻,这股情绪更是全部算在了小王姬身上。
萧寒枫笃定,面前这个看似单纯甚至有些蠢笨的女孩实际是要看他的笑话。
事实证明,尉迟沉香不仅没有这个意思,还实打实地关心他。
小王姬见他不配合,又去抓他的手,强硬地掰开了他弯曲的十指,果然看见眼前的触目惊心,她惊呼:“你居然不哭,要是我摔成这样,我早哭了,你可真坚强。”
这一番话出乎萧寒枫的意料。
人之起始,竟真如同夫子说得那般善良么?还是只是这罗刹人荒蛮又蠢笨?
他为这番话愣住时,在小王姬看来,是他痛得失去了对外界的反应,母后曾告诉她,这是非常可怕的现象,说明一个人傻,或者是要傻了,才会受了伤都呆愣愣的。
她严肃起来,立刻让小烟拿了常用的草药——严格来说是她会用的。
毕竟这小寒是她自个收来的小侍卫,若是为他唤了太医,阿玛和母后又要责骂她一顿不可,而后她的中原玩伴就被遣返了。
这些萧寒枫都不知道。
他那会儿唯一清晰的是,摔在地上的疼痛远不如这小王姬亲自给他上药来得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