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醒萧若用铜钱伞逃脱。
说罢便跟在那老仆身后离开,那老仆走路的姿势甚是奇怪,关节似不会弯屈一般,直挺挺地一颠一簸,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头顶猛地一提,再一放。
脚步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干裂声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风吹来,它便在将倒未倒之间,诡异地维持着平衡,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却偏偏永远差那一点。
白宿离开,房间里只剩萧若与琴郎二人。
小紫烟脑海中不断浮现琴郎割肉的画面,好不渗人。
琴郎却像无事发生一般,眼中全是对那身喜服的欣赏,他的手指细细的划过上面的锦绣,细密的针脚藏着辛酸的故事。
“萧公子,这身衣服很美对不对?”
萧若有些紧张的应和着,“嗯,很漂亮。”
“你穿上,会更漂亮。”说着他将那衣服一件件的打开,拉过萧若让他抬起手臂,一件又一件的穿在他身上。
琴郎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口中虽不停地说着赞美之词,却好似用嫁衣为其裹上难逃枷锁。
冰冷的手指划过萧若的颈部,引起一片恐惧的颤栗,他的手顺着衣领抚下,突然在腰间停了下来,“萧公子就要成亲,难道不开心吗?”
萧若有些僵硬的摇了摇头:“没有,只是不习惯作此装扮。”
“浮生若梦,不过锣鼓一响,戏唱一生,想那许多作何,切莫误了红妆,白做空想。”琴郎一番劝解,带着凄凉的戏腔。
“你唱的很好听。”萧若夸奖到,然后顺着他的戏瘾,搭腔问到:“那琴郎,又为何伤心呢?可是遇了良人,却误了红妆。”
琴郎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口中喃喃到:“敢问萧公子可愿在戏里度过一生?”
“戏里?”萧若不解。
“对呀!这戏里的离合爱恨,贪嗔痴念,可比这苦难蹉跎的人生精彩多了。”
萧若追问:“怎么会有人活在戏里?”
琴郎自得一笑:“当然,我学戏六年,登台十年,与师兄搭档日日唱夜夜唱,牡丹亭,长生殿,一曲一幕,就这样在戏里过活多年,什么样的人生,多少的悲欢都在一起,我们终唱的最后一幕,他言‘情根一点便是无生债’,可他食言了,终究还是不愿活在戏里!”
三言两语之下,萧若猜测琴郎所执念的成亲恐怕就是在这戏里?未完成的那场戏,困住了他一生。
萧若:“常听说人生如戏,没想到竟真有人活在戏里。”
“正如渔夫活在船上,我们这样的人就该活在戏里,祖宗的规矩,戏开不停,八方听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都听着,都看着,都恨着,他反悔,他撒谎,他把一切都毁了。”
琴郎说着说着愈加激动起来。
萧若见其癫狂,便道:“那,是他不对。”
琴郎听到此话,神智渐回,只是无奈的想要发笑,根本无人能懂他,眼前这正泡在蜜里的孩子更不会懂他的人,懂他的戏。
萧若继续说到:“可那都是别人写的戏,你自己的戏呢?我们都活着,各自在各自的戏里活着。”
琴郎微微一怔,在油彩粉末之下,在众星捧月的戏台之上,在别人书写的跌宕故事里,他早已丢失了他自己的人生。
是啊!他的人生,早没戏了。
琴郎深深的呼吸,平静下来,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转而继续观赏着萧若,像观赏一件精美的器物,“萧公子这张脸淡然出尘,无需粉黛便惊为天人,真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琴郎指尖在萧若的脸上摩挲,喜爱非常。
“谢谢夸奖。”萧若却觉得有些不舒服,琴郎的眼神发冷,连同他还在流血的那只眼一起,那样冷冷的盯着,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萧若转身时撇到镜中的自己,微微有些惊到,在这一席红衣的映衬下,他白透的脸上,仿若桃花般散发着活泼的血气,确实与平日不同,萧若不禁想象白宿穿着喜服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子,可惜他看不到。
想到此处,便有些垂头丧气。
琴郎给他将盖头披上,并叮嘱他绝对不能拿下来,否则会不吉利,之后便留下萧若独自在这里等待。
他是不是要去对付白司卫了?萧若有些担心的趴在门口,通过盖头下的缝隙看着琴郎离开的背影。
此时,四下空寂无人,细细听着,万籁俱寂,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现在,无疑是绝佳的逃跑机会,萧若紧张的盯着外面的情况,思考着要不要现在就跑。
可白司卫会不会来找他呢?他不确定。
桃溪阵那次,白司卫回去找过他,而他逃跑了,可这一次,是白司卫让他逃的,可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若白司卫真的是小陪葬品呢?我该不该等他?
就像白宿也一直面临着,这个共生灵该不该除的问题一样。
两人都抱着令人煎熬的选择,但答案总会由心来指引。
思索了半刻,萧若决定出去看看,悄悄的探查一下状况,再适时开溜。
这样,应该,也不算不听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