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理解,为什么每次提出这个请求,对方的反应都如此剧烈。
那盘被留下的、她耗费了三天心血才调制完美的杏仁豆腐,最后自然是她自己吃掉了。
味道确实不错,是这几天最接近她心中理想状态的成品。
顶楼这边少有人来,似乎客栈里的大多数人都默认这块地方属于那位仙人。
仗着这个不成文的“特权”,赫洛伊丝倒是经常到顶楼来,安静对于一个需要思考的学者是必不可少的。
这日午后,她照旧走上顶楼,想寻个清净角落继续研究。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却意外地看见一个颀长沉稳的身影正站在栏杆边。
走近一看,竟然是那位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似乎在同魈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韵律。魈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姿态是赫洛伊丝从未见过的恭谨。
赫洛伊丝脚步一顿,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扰。她安静地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钟离先生身上。
这位先生看上去气度雍容,渊渟岳峙。
结合魈此刻的姿态,赫洛伊丝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这位名为钟离的客卿,恐怕绝非凡人,十有八九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仙人吧?
钟离却早已注意到了楼梯口静立的赫洛伊丝,他眸光沉静地转向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手中那碗散发着奇异药香的汤药被他稳稳托着,他语气平和自然,如同在谈论天气:“此物予你。”
他很自然地将手上的药碗递向赫洛伊丝,“此乃‘连理镇心散’,想来对你身上的业障侵蚀有所裨益。”
“哦?”赫洛伊丝有些意外,但很快收敛神色,乖巧地应了一声,上前几步接过了那碗色泽深邃、气息微苦的药汤。
她这干脆的动作,倒引来魈略显探究的目光。
出于学者的本能,赫洛伊丝没有立刻喝下,而是先凑近碗沿,深深嗅了嗅。
她竟闻不出来到底添加了哪些核心材料,看来创制这方子的人,药理造诣深不可测。
药剂是药材精华的一种体现,或多或少都会保留主材料的一些特性。比如加了清心的药剂,整体会呈现一种清透的碧色;用了烈焰花花蕊的,则往往带着灼热的赤红感。
而这碗名为“连理镇心散”的漆黑药汤,气息却圆融一体,仿佛将所有材料的特性都完美地包裹、转化。
这……不应该。对于璃月的常见和不常见药材,赫洛伊丝也曾深入研究过,自认颇有涉猎。
她不再犹豫,屏住呼吸,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实话说,有点苦,像浓缩的墨汁混合了陈年的树根。
紧接着,暖流自胃部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随即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经络中游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药碗边缘,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抬眼看向递药的钟离,对方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沉稳如山的面不改色模样。
当晚。
身上的沉重感果然消退了不少,久违的轻松感让赫洛伊丝靠在床头。
小冥悄无声息地从地板下冒出来半个身子,坐在她的床边晃着细瘦透明的双腿,语气带着点孩童式的天真和不容置疑:“姐姐,今晚需要我陪你吗?我还可以给你唱歌呢!”
赫洛伊丝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先一步打住:“谢谢,但我不听丘丘歌。”
果然,一听她这么说,小冥整张小脸都垮了下来,鼓着腮帮子:“唔……可是除了丘丘歌,我也不会唱别的呀……”
看着那张空洞却努力表现出委屈的小脸,赫洛伊丝沉默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丘丘歌就丘丘歌吧。”
或许是那碗药的作用,或许是难得的安宁,赫洛伊丝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如同针刺入意识,等等,做梦?赫洛伊丝在沉眠中警醒,须弥人成年后便失去了做梦的能力,是那碗“连理镇心散”……?
然而意识已无法抽离。眼前的景象既非璃月的山水,也非须弥的雨林,甚至不似人间任何一处所在。
脚下是冰冷粘稠、深不见底的暗红泥沼,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腐朽气息。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骸骨,人的、兽的、庞大到难以辨认种族的……灰白的骨殖零散地堆积、嵌在泥沼中,形成连绵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丘陵。
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甲胄如同枯枝败叶般点缀其间。
她下意识地往战场中央望去,只见在那座由无数巨大、扭曲骸骨堆积而成的惨白山峰的最顶端——跪伏着一个身形单薄、背负着巨大青黑色羽翼的少年。
他正痛苦地弯着腰,头颅低。双手死死抠进骨堆里,破碎的衣物下露出布满狰狞旧疤和新创的脊背。
一种非人的、充满痛苦的嘶鸣正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杀了我……”
“杀了我……!”
“杀了我……!!!”
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钻入脑髓,又像是千万根生锈的铁钉在骨头上反复刮擦,层层叠叠,永无止境。
赫洛伊丝看着那痛苦挣扎的身影,嘴角却缓缓地、极其诡异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近乎纯净的笑容。
“真是……奇怪的请求呢。”她低声呢喃。
她的目光在脚边的骸骨堆中逡巡,最终定格在一根相对完整、修长的人肋骨上。
骨头的断口尖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惨白。
她弯腰将其拾起,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赫洛伊丝的脚步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异常轻快,踩着咯吱作响、随时可能陷落的骸骨,一步步走向那座尸骸之山。
动作轻盈而稳定地攀爬,来到那个被无边痛苦淹没的身影面前。
不出意料,是魈。
赫洛伊丝微微低头,蹲下身来,与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平视。此刻的魈衣袍早已碎裂不堪,露出底下遍布着新旧交错、深可见骨伤痕的肌肤。
赫洛伊丝凝视着他那双因痛苦而涣散、几乎失去焦距的金瞳,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将手中那根尖锐的肋骨刺向他的心口。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穿透声响起,赫洛伊丝的准头向来很好,肋骨尖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覆盖着伤痕的皮肤和肌肉,深深没入了心脏的位置。
确保没有痛苦,至少,是终结痛苦。
面对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总该说些什么?赫洛伊丝俯下身,凑近魈冰冷苍白的耳畔,用气声温柔地、如同吟诵诗歌般低语道:“睡吧……”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轻轻合上了对方那双终于归于平静、再无痛苦的金色眼瞳。
就在她合上他双眼的刹那,血液从伤口喷溅而出,有几滴,溅在了赫洛伊丝苍白的脸颊上。
她微微一怔,随即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溅落在唇边的液体。一股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
啊,啊……原来,传说中的仙人,血也是红色的。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那抹刺目的猩红,看着指腹上那抹在尸山血海的惨白背景中显得无比夺目的色彩,翠绿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痴迷的、纯粹欣赏的光芒。
真漂亮……比初见时那拒人千里的冷漠模样,此刻他……要漂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