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会妄想捉住一缕永不停歇的风呢,她想。
·········
人们向你献上爱意,人们向你献上花朵。
一位脸颊泛红的少女,鼓起勇气,将一束洁白的塞西莉亚花扔进了巴巴托斯的怀里。希尔薇认得,那似乎是巴巴托斯最喜欢的花。
希尔薇站在稍远的地方,平静地看着。巴巴托斯有些意外地接住花束,手足无措,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希尔薇,似乎在寻找什么。
祂希望看到什么呢?是希尔薇脸上也出现一丝波动吗?
然而,希尔薇的神情依旧如常。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只有她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
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巴巴托斯忽然明白了,希尔薇和那些因为感激或敬畏而向祂献上心意的人不同。
她尊敬祂,协助祂,但她的目光似乎永远落在更远的地方——她信仰的,似乎是“自由”这个概念本身,而非巴巴托斯。
这个认知让祂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祂拿着那束还带着露水的塞西莉亚花,走到希尔薇面前,站在蒙德城初具雏形的广场边缘,带着困惑直接问道:
“希尔薇,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像别人那样?”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不解。
为什么你不曾嫉妒?希尔薇
为什么你没有难过?希尔薇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平静?
祂翠绿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双沉静的金眸里找到答案。
希尔薇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祂会这样问。她看着巴巴托斯,这位拥有强大力量、带领人们走向新生的风之魔神,此刻的神情却像个迷茫的孩子。
虽然祂借用了逝去友人的外表,但内里那份属非人种的特质依旧清晰。
“巴巴托斯大人,”希尔薇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不明白您为何这样问。”
巴巴托斯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我就是不明白,她们献花给我,你会不高兴吗?看到别人靠近我,你心里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吗?”祂努力想表达那种微妙的情绪,却找不到确切的词。
祂带领人们抗争,懂得了什么是自由。
祂与人相处,学会了责任与守护。
可是,祂还不曾接触到,什么是爱。
希尔薇怎么会用这种东西把神明拉下王座呢,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总有一天,名为巴巴托斯的魔神会远去。
如果不是因为新生的蒙德太过于脆弱,祂也不会为此停留,祂不喜欢处理繁琐的文书,她不喜欢接触那些虚伪的贵族,祂不喜欢那些因为利益而靠近祂的人。
巴巴托斯喜欢吹过蒙德的每一缕风,巴巴托斯喜欢秋日枝头熟透的苹果,巴巴托斯喜欢用日落果、蒲公英酿造的美酒。
就像祂曾经告诉过她那个属于祂自己的名字——温迪,一个简单、轻快,像风吟唱的名字。
可希尔薇一次都没有开口唤过那个名字。
面对巴巴托斯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困惑,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希尔薇依旧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巴巴托斯大人,请不要这样为难我。”
“我和蒙德的每一个人一样,尊敬您,感激您带来的新生。”
“可是……”巴巴托斯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祂想要的不只是尊敬和感激,但祂自己也不清楚那具体是什么。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祂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背后那对巨大的羽翼,像是要拂去什么。
“我要的不是这个!”祂终于有些懊恼地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祂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急切。
祂低头看着手中那束无辜的塞西莉亚花,仿佛它成了此刻所有莫名情绪的象征。
最终,祂像是泄气一般,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将那束花轻轻扔在了地上,白色的花瓣散落了几片。
祂翠绿的眼眸固执地看着希尔薇,固执地想要一个能填满祂心中那份空茫的答案。
希尔薇看着那束被遗落的花,又抬眼看向巴巴托斯那张写满困惑和执拗的年轻脸庞,沉默着向后退去。
等风之魔神的身影远去,希尔薇拿起了那束塞西莉亚花,拂去洁白花瓣上的灰尘,极其缓慢地将它抱进了自己怀里。
风遇到了岩石,阐述了自己的困惑,岩石沉默了,然后开口:“你喜欢上了一个人。”祂说。
“喜欢……喜欢是什么?”风不明白,是像咬一口秋天熟透的苹果那样?是像喝下亲手酿的蒲公英酒那样?还是像看着塞西莉亚花在风中摇曳那样?
岩石说:“喜欢是你见到那个人,就会自然而然地感到雀跃。”
于是,风想,祂应该是喜欢塞西莉亚花的,
祂喜欢那个名为希尔薇的祭司,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来到了祂身边。
风的魔神不喜欢那些繁冗的政务,于是希尔薇接手了它们。比起巴巴托斯这个名义上的统治者,希尔薇更像是实际的执政者。
她处理着蒙德大大小小的事务:从春耕的安排到秋收的分配,从房屋建造的纠纷到邻里间的口角调解……一沓沓等待处理的公文几乎堆满了她的案头。她步履不停地走过新开垦的田地,倾听着农人们的需求和抱怨。她安静地待在议事厅里,耐心听取着每一位前来陈情的人的话语。
她也会安静地待在巴巴托斯身边,听着祂随心所欲的呢喃话语。
她用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睛,注视着这座新生城邦从废墟中建立、壮大。
她热爱这片土地上自由的风,她喜爱秋天枝头沉甸甸的果实,她也喜爱那不畏风霜、只在险峻高山上绽放的塞西莉亚花。
在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希尔薇刚处理完一批公务,正想稍作休息。巴巴托斯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洁白的羽翼忽然轻轻收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几乎将希尔薇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气息里,将她一步步轻柔地逼至书桌与墙壁的角落,直至退无可退。
希尔薇背靠着微凉的墙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额发。
巴巴托斯低下头,翠绿的眼眸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种奇异的炽热,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希尔薇,我喜欢你。”
希尔薇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她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执着的年轻脸庞,明白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羞涩,只是用那双能洞察人心的金色眼睛,平静地看着巴巴托斯,如同一位祭司向信仰的神明发出最庄重的叩问:
凡人向永恒的神明叩以三问。
其一为:“时光流转百年,您炽热的情感是否仍如初绽的塞西莉亚般纯粹?”
风毫不犹豫地回答:“永世不变。”
其二为:“假如有一天我容貌衰老,美丽不再,您是否会如初见之时一样喜欢我?”
风回答:“你的灵魂,是永不凋零的塞西莉亚。我爱的,正是这独一无二的灵魂。”
其三为:“假如有一天,我以凡人注定的方式死去,您是否不因我的离去而让您的心陷入长久的悲伤与荒芜?”
风沉默了。
祂说:“我不愿意。”
人从稚嫩年幼生长至迟暮,然后终将,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希尔薇再次问出那个问题,带着不容回避的决绝:“您是否接受这必然的结局?”
风的羽翼轻颤,最终归于沉寂。
祂说:“我……会学着接受的。”这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仿佛用尽了祂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