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此刻周身杀意越来越浓,剑身被浓重的黑气缠绕,就要看不出原先的剑光了。
俞无涯终于有些生气,撕下衣襟胡乱地将断手裹住,“走火入魔吗?聊胜于无!谢与灵,谢无期不是我的对手,而你,也会死在我手里!”
“拂衣,你休息一会儿。”
两道身影瞬时缠斗在一起。
拂衣心急如焚,可越是急躁越是不利,只得赶忙接好自己的断骨。
嘭的一声,谢与灵撞在石壁上,尘土簌簌而落,呛得人不住咳嗽,鲜血直流。
俞无涯须发凌乱,啐了口血,扔掉手中的断剑,一步一步朝谢与灵走过去。
“你的内功,义父就笑纳了。”
一道黑影抢上,拂衣挡在谢与灵身前,看着他满身的血,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生怕靠近会弄疼他。
而身后,俞无涯的声音越来越近,“谢与灵,见到谢无期替我问个好。”势道浑厚的掌风自上方逼来。
拂衣神色冰冷,猛地转身对上一掌。
俞无涯冷笑道:“你想先死……”话音未落,神色陡变,只觉全身的内力好像被一阵凛冽的寒意冻住,气息不畅,胸口窒滞感越来越重,渐感呼吸困难。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却正对上谢与灵满是杀意的目光,“先死的,一定是你。还有一点你说错了,没人想和你同归于尽,要死的,只有你。”而他的手,正搭在拂衣的肩膀上。
拂衣只觉一股汹涌的内力自背心汇入,这股内力,她再熟悉不过,是谢与灵。
谢与灵曾数次将他的内力送到拂衣体内,所以拂衣的身体并不抗拒,自然而然地接纳这股外力的帮助。
“谢与灵……”
“我们不是商量过吗?只要不死,什么办法都可以。你习惯了我的内力,应该可以用得很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急火攻心下走火入魔,他的内力确实比从前强了数倍,但这样的内息被杀意浸润,不应该一同留在拂衣体内。
所以,所有的杀气恨意都留在他的身上。
可是没了内力的压制,那些恨片刻间就会吞噬掉一个人的理智。
谢与灵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叫嚣,催促着他拿起剑杀个痛快,视线好像都被染红,深渊一点点将他吞没,所有的一切都该用鲜血填满。
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似乎在说,如果这样,就不能牵她的手了。
她是谁?
一道焦急的声音唤回了他的心神,“谢与灵!”
谢与灵记得,这种时候,他应该要回应的。
“嗯,我在。”
俞无涯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已然冻得发紫,眉毛、头发上都染上了寒霜,身体渐渐变得僵硬。
败局已定,拂衣见状收回手,急忙转身扶住要倒下的谢与灵。
俞无涯看着两人,费力地扯了扯嘴角,“还是……回来……了……”
拂衣捡起谢与灵掉落的长剑,放在他的手里,两人握着各自的长剑一齐自前而后刺穿了俞无涯的身体。
长剑抽出,俞无涯向后倒在地上,视线缓缓扫过这个空旷的石洞,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孩。
小时候他曾听说,人在死前会有走马灯,那时候会看到这一生最难忘的画面。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不知道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可人活一辈子,难道没有什么难忘的事情吗?
当然会有,可那都是他最不想回忆的。
后来,他一直都在找这样的场景,想要努力记住,然后在死前用来回忆。
他并不想死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没有找到。
江湖第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死前会回忆什么呢,永远没有人会知道了。
谢与灵笑着看向拂衣,手腕脱力,长剑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石洞内显得格外清晰。
拂衣扶着他坐在旁边,立时便要为他输送内力疗伤。
谢与灵轻声道:“拂衣……”
“嗯,先疗伤,谢与灵,我给你疗伤,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拂衣,别哭。”谢与灵勉强转了半个身子,想要抬手给她擦一擦眼泪,“我没事,这里太冷了,我们走吧。”
拂衣兀自将手贴在他的背心上,“嗯,我们这就走,很快就走,我们要一起离开。”
谢与灵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累,“现在就走,好吗?”
拂衣贴在他背心上的手不住颤抖,半晌才缓缓收回,收起两人的长剑一起挂在腰间。
谢与灵撑着石壁想要站起身,可是全身没力气,险些就要摔倒。
拂衣二话不说就将他背在自己的背上。
谢与灵伸手拦住,“需要你扶我一下,可以吗?”
拂衣点点头,“好。”
两道身影搀扶着走出昏暗的地下。
林中,月色如水,一片平静。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嘭”的一声巨响自身后传来,但两人并没有回头。
冲天的火光中,一旁树下的泥土有些松动,突然尘土飞扬,地上出现一个大坑,从里面探出一个人来。
那人刚一爬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抖了抖满身的尘土。
旁边的一身红衣有些嫌弃地瞪了这人一眼,快步走开。
“怎么样?”
“死了。”
“那咱们走吧。”
一人摇了摇手里的破蒲扇,“等等。”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片大火前,站着一个久久未动的身影。
“她……要过去看看吗?”
蒲扇轻摇,“我掐指一算,还是不过去得好,走吧。”
“掐指算出什么来了?”
“嗯,天机不可泄露。”
、
江洵在那里从天黑站到天亮,直到大火熄灭。
她一步步走进坍塌的废墟,捧走了一抔土,在不远处的溪边埋好。
初升的日光映在那块无字的墓碑上,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坟前,摆着几样寻常的祭品。
江洵不知道俞无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在她印象里,似乎从来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是执着于功法吗?
江洵不知道,只是在那里多放上了几个白馒头,这是当年俞无涯捡回她之后给她吃的第一样东西。
仍是冬日,但阳光却刺眼得很。
江洵看了眼蛊中的黑虫,血越来越少了,她还不能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