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佑眯起眼，背后升起青色双翼。

只听“砰、砰、砰”三声巨响，天地间骤然变色，地面上更是飞沙走石，将刘湘与李佑遮挡得严严实实。

“趁现在。”刘湘抓起李佑胳膊，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

昆仑石洞，溯回阵中的杨戬猛地睁开双眼，恍若大梦初醒。

昊天递了杯清茶过去，不咸不淡地问：“看明白了？”

杨戬半天没缓过神，好一会儿，才接过茶杯，仰头饮尽。

“舅舅。”

这么多年，杨戬第一次叫了玉帝舅舅，也是第一次发自真心地向他道谢。只是他还是不明白，明明他母亲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为何还要被舅舅压在桃山下受苦？

“那是你母亲的选择。从她思凡的那刻起，就注定要承担这个后果。”昊天摆摆手，叹息着摇摇头，“当然啦，做戏要做全套，她若‘不死’，你那个爹又岂会善罢甘休。”

杨戬心头一寒，脱口而出：“他对我们……竟没有半点真心吗？”

事到如今，尽管亲眼所见，他还是不敢相信溯回图景中的妖族大圣是他记忆中威严又不失慈爱的凡人父亲。

难道曾经美满幸福的家庭全是幻象？那他幼年时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一只妖的虚伪谎言？

“倒是不能这么说。”昊天摸了摸鼻子，“真心还是有一点儿的，只是不多罢了。你母亲又不是瞎子，若没投入些真情感进去，也不会那么轻而易举的上当受骗。”

听了这话，杨戬感觉心更凉了。

昊天继续说：“其实三娘出生后，你母亲就察觉出了不对，只不过她不愿相信枕边人是怀着阴谋接近她、利用她，直至大郎的死，才令她彻底清醒过来，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她既无法挽回，又不想面对你们兄妹，只好选择逃避。”

桃山，是她为自己预留的坟墓。

杨戬咬牙尽管，恍惚道：“所以当年，您是手下留情了。”

昊天微微一笑：“她是我妹妹，我怎能看着她去死。”

都说外甥似舅，杨戬对刘沉香做的事，早在两千多年前，就被另一位舅舅悄无声息地做了，而且做得十分成功。

“我不如您。”

这一回，杨戬不得不心服口服，甘拜下风。

“是刘沉香不如你。”昊天平心静气地说，“天赋这种事，是天道注定的，再完美的计划碰上茅坑里的石头也得大打折扣，你看湘儿就没有这种问题，还带来个厉害帮手。”

“您是说巫启？”杨戬眉头紧锁，“可他要比……还危险。”

“危险就对了，帝俊手下的大圣，就得用玄冥大巫来应对。”昊天颇为得意地勾起唇角，“刘臻虽不是个好东西，但为了三娘和湘儿，他还得披上那张人皮，站到咱们这边……也只能站到咱们这边。”

听出舅舅弦外之音的杨戬：“……”

“要我说，神仙动情也并非全是坏处，还得瞧道心是否坚定，若都跟三娘似的……”说到这儿，昊天失望地摇摇头，“也不至于闹出那么多乌烟瘴气的恶心玩意儿来。”

杨戬心知他说的是哪些‘玩意儿’，跟着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说到底，还是天条太过严苛……”

“严苛？”昊天眉眼一挑，“若无严苛的天条约束，天庭与人间又有何异？到那时，各种裙带关系仗势欺人无法无天，各部司衙门只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神所生的关系户哪怕德不配位也能占据高位，个个以自我为中心，视下界生灵为蝼蚁……当年妖族天庭就是这副鬼德行，被天道制裁后，唯一的漏网之鱼才痛定思痛，呕心沥血著下天条，就是为了警诫后来者，切勿重蹈覆辙，涂炭三界生灵！”

“神仙修行，皆以功德为上。若无功德，仅靠所谓血统就要白白享用人间香火，早晚被赶下神坛，沦为妖魔……说错了，那样的玩意儿，便是妖魔也不屑与之为伍！”

“刘沉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什么都不懂，别说做神仙，就是凡人他也没做明白过，那么个小糊涂蛋，你居然也敢推出来重塑天条……我问你，若没有刘湘这一遭，你是身死魂灭一了百了，他呢？你的位子他坐得了吗？勉强坐上去的后果是什么，你想过吗？”

杨戬抿着嘴，不发一言。

昊天啧了一声：“洪荒虽然过去了，却不是永远的过去时。莫说西方佛门，就是天庭四御，谁的心里没点小九九，刘沉香斗得过哪个？更别提阐、截两教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倒霉官司，那傻孩子连童生都没考过，进县衙的资格都没有，你哄骗他以身入局，难道就能胜天半子？白日做梦还来得快些！再者，他当真有天资和大气运也就罢了，偏偏是你强推出来的，无根之木，德不配位，当个不咸不淡的吉祥物都不够资格，还妄图逆天改命？你可比你那便宜爹还有想象力。”

这番话说下来，杨戬脸色陡然惨白。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天条不能改？”

昊天被他气笑了，深吸一口气：“你呀，精的时候是真精，蠢的时候也是真蠢。事间万物都在前进，天条自然也不能一成不变。该改的，必须改。”

说到这儿，昊天稍微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但是改天条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改什么，怎么改，须得再三斟酌，以安稳过渡为前提。不过这期间的博弈与暗战，不是你能平衡的，稍有不慎，便会令苍生涂炭，三界大乱。”

杨戬眼神微微一闪，问道：“我不行，难道刘湘就可以？”

昊天沉默着移开目光：“她自有天命在身。”

杨戬“哈”了一声。

昊天无奈：“真的，说起来，当年三娘离开娲皇宫独自闯荡，于华山之巅悟道也不过千年时光，后逢乱世，她舍去一身仙骨，以凡人之躯开宗立派，庇护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黔首，还为他们建立起一座进可攻退可守的桃花源……”

彼时此界的三圣母还在蠢蠢欲动思凡中，而隔壁的华山女神已经着手一统大业——期间虽因不可控因素与玄冥大巫的化身产生了朦胧爱意，但在大义与理想面前，她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痛下杀手。

不能说不爱，只是在她心里，有比情感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刘臻亦是如此，再醉人的情感也敌不过他胸中一统天下的野望。

可惜天意弄人，尽管两人竭力全力斩断情丝，却又因各种阴差阳错绑在一起，拥有了共同的血脉。

“您是说，刘湘是三妹做凡人时生的？”杨戬发现了不对之处，“可她分明是……”

“你先听我说完。”昊天并未动气，只是轻叹一声。

刘湘出生前，这对被天道捆绑的夫妻终于解绑，彻底分道扬镳。

七个月后，刘臻亲率大军南渡，兵临秦州城下。

“他是算准了日子，以为三娘临盆在即，不会插手战事。”

却不料，作为城主的杨嫣即便挺着大肚子，也要与秦州城共存亡，与她孩子的亲爹决战到底。

不出意外的，孩子生在了十二都天混元煞阵里。

杨戬“啊”了一声。

昊天耸耸肩，幸灾乐祸地说：“湘儿她啊，就是专克刘臻而生的天道之子，有天命加身，百无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