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明听到仪器发出的警报，终于离开实验室，看到越发萎靡的菌菇们，他流下的悲伤眼泪：“大家快离开土地，别再耕耘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调配营养液当食粮好不好。”

菌菇们纷纷反对：“不要，不要。我们不要工业化生产食粮，我们热爱大地的丰饶。我们的菌丝已深深与他者勾连。”

助理C跪倒在顾月明面前：“神子大人，我们是没救的种族啊。我们是食用腐烂物维持生命的种族啊。我只盼着在离世前，再听一听您演奏悦耳的仙乐，哼唱天国的歌谣。”

顾月明立马给助理C灌救命的营养液，同时为菌菇们弹奏钢琴，当他研究药水时，智能精灵已经为他设计出一套能将乐曲传入地底，让菌丝网络也沐浴在美妙琴声中的方案，他按照方案制好扩音设备。

架好设备，让钢琴曲传入地下，同时使用测波仪观察菌菇们对乐曲的反应。

演奏开始，顾月明全身心投入，却听到测波仪传来的杂音。

那是爱憎浓烈疯也似纠缠的网；

那是缠斗算计敌意被无限放大的网；

菌丝网络在地下重新构建了一个与地面上完全不同的世界。

地面上菌菇彬彬有礼，遵守美德，修养身心。地下网互相喷毒，互相污染，株株企图将地下网改造成私菇成长的空间。

多么恐怖的图景！多么骇人的真相！

顾月明无比愤怒。

原来没有一株菌菇真的把他的教导放在心上！原来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刻意迎合的假象！

菌菇们怎能如此，怎会如此！

是他错了吗？

他明明全然为菌菇着想。

可他不该轻信菌菇们，会因表哥的励志故事改变开性，不该偷懒放权，任由各方势力暗潮汹涌、糟蹋土地。

可要怎么做才能兼顾所有？

他一个人的精力是无法兼顾的，得倚靠技术人员才能让整个新生态运作。然而理想化的宣传无法感染菌菇们的心。

旧时代的菌丝网依然困住菌菇的一生，无法挣脱。

多么可悲，多么无奈。顾月明从菌菇的反应联想到人类的未来。高科技，低生活，资本操纵无形的大手控制了经济，控制了审美，控制了价值取向，人类在焦虑中灵性衰退，创造的幸福感让位于多巴胺快感，在极乐与极悲中消耗生命力，文明走向衰亡。

不！不行！怎能这样。

顾月明满心悲愤！

他的忧愁，他的不甘，他的激昂热烈，他的心如同谱写命运进行曲的贝多芬！

他要撑起舵，他要抗争命运的巨浪！

乐曲越来越急促，情感越来越浓烈。如同潮水涌向菌菇们。

他们的菌生，原本只是向着更粗、更壮、更高、更多孢子迈进的一生。何曾听过如此富有冲击力的乐曲。

在品悟顾月明的感情时，菌菇们感受到至抵灵魂深处的痛苦，领悟到自己过去所追求的一切，在广袤的宇宙中，洪荒开辟的仙乐前是那么地渺小、乏味，无意义。

他们颤抖，他们共鸣，他们精神高潮，他们神超形迈，他们菌丝断裂……

一曲终了，顾月明只觉腥味冲鼻，睁开眼。看到横七竖八一片狼藉。

那些活泼的、狡黠的、认真的……他全心全意、废寝忘食栽培的菌菇，在他悲愤、痛苦、挣扎的乐曲中走向衰朽。

“啊啊啊……”顾月明如坠深海，压力几乎挤破他的胸膛。

他疼到厉声呼喊，喷出一口鲜血，浇到土地中。让已被菌丝团粒化的、充满生机的褐土变成鲜红如板结地的红壤。

他不想再看到这抹断绝生机的红，双膝跪地，徒手拨土，却再次吐血。

越努力，越绝望。

眼泪几乎要流干。顾月明抹了把脸，让铠甲唤来机器，开始松土。不管结局如何，即使悲剧一再上演。

他不能在此止步，即使一切挣扎都是在加速死亡，他亦不能止步。

顾月明操作机器继续劳作，直到听见推土机的阵阵轰鸣。

他苦笑着心道，这是天雷要劈我吗？我若这样死了，还能回去见见表哥，见见伙伴们吗？我好想他们呀。

阿雪还担心我生他的气。其实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唉，我真的要死了，居然看到阿雪驾驶钻土机从地下钻出来。

“阿月，阿月你怎么了！怎么吐血了！”温融雪一脸担忧地跑来，搂着他的肩膀，慌张地让铠甲分析顾月明的身体情况。

顾月明听到铠甲的提示音，吃惊地问：“你真是阿雪。”

“我当然是。你怎么了。”

“我……”话还没说完，一口血喷到温融雪脸上。

满眼血红中，温融雪联想到父亲丧礼上，老林总向他敬葡萄酒。

那红色的，挂杯的汁水，那么地可怖，那么像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