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天气……”她停下来擦着额头的汗,忍不住抱怨。
裴容清放下手里的凿子,回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娘子歇会吧?我来做就好了。”
“我没事。”涂妙真摆了摆手,想站起来活动下肩颈,可是刚起身,眼前就一阵发晕。她想起这具身体刚大病过一场,底子还虚,她不敢再逞强,慢慢坐回到蒲草垫上歇着。
那边裴容清将切割好的几块木板搬到了木架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凿子,按照涂妙真画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凿孔。热浪拂过他专注的侧脸,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手上的动作精准而熟练,每凿一下都力道均匀,很快就在木板上开出规整的圆孔。
涂妙真望着裴容清娴熟的手艺,惊叹不已。
因为石木匠家里的工具有限,所以他们只能先从简单的缫丝机做起。缫丝机的作用是将蚕蛹抽成连贯的蚕丝,结构比完整的纺织机简单不少,却是丝绸制作的关键一步。她忍不住感叹道:“郎君真厉害,居然连木工活都会。”
裴容清闻言笑道:“我与这里的主家是老相识了,每次来拜访都会被他拉着干活,所以略懂一些。”
说罢,他又低头打磨起木头,热风吹得他散落的碎发微微拂动,汗滴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垂眸时睫毛在眼睑下扫出浓重的阴影。
涂妙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胡人血统?”
他虽然生着一双水墨画般的丹凤眼,可是眼窝深邃,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得近乎凌厉,颇有几分独特的异域风情,与摩诃姐妹的眉眼隐隐有些相似。
果然,裴容清点头道:“我母亲是鲜卑人。”
“你闺女也是鲜卑人吗?”涂妙真想起她俩褐发深目的模样,好奇地追问:“她俩看着不太像汉人小孩。”
“她俩有鲜卑血统,虽然父亲是汉人,但是她们更肖似母亲。”提及养女,裴容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擦着脸颊的汗,重重呼了口气,“她俩是我师傅的孙女,父母过世得很早,师傅前两年去关外做生意,临走前把她们托付给了我。”
涂妙真恍然道:“怪不得小孩名字这么奇怪。”
裴容清笑着点头道:“鲜卑人不太在乎名字,因为笃信佛教,有时候会直接从佛经里取名。”
“噢……”涂妙真心有戚戚地点点头,不敢再多问。
走了整整两年都没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她在心底暗自为这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惋惜。
裴容清看到她默哀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娘子想什么呢?我师傅没事儿,前两个月还寄书信回来呢!”
“啊?”涂妙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呃,你肯定渴了,我去给你倒点水吧!”
俩人忙活到饭点,缫丝机的部件基本打磨完成了,眼看着日头往西边落,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他俩便商议着先告辞,剩下的组装活留到明日再做。
晚上还要起大风,所以他们搬起木板重新封好工棚。
这时,杜娘子端着盛着沙枣的陶碗,热情地招呼道:“忙那么久,都累了吧?来吃点沙枣吧!我正要做饭呢,涂娘子有没有什么忌口?”
裴容清拱手作揖,连忙拒绝道:“都叨扰嫂子一天了,怎么还好意思留下吃饭?”他指了指封好的棚子,补充道:“部件差不多做完了,明天我们一早过来组装,到时候还要再麻烦嫂子一回。”
他心里清楚,如今世道艰难,寻常人家的口粮都得省着吃,他们俩留下来吃饭,无疑是给杜娘子添负担。涂妙真站在旁边,跟着点头附和。
杜娘子当然看得出他俩的心意,不再强留,笑着说:“邻里邻居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裴郎总是这么见外!那明天你们过来时,可一定要留下来喝碗热粥再走!”
三人站在院门口分别,走出老远,涂妙真回头望了眼那扇敞开的院门,小声对裴容清说:“杜娘子人可真好,热情又体贴,一点都不嫌我们麻烦。”
裴容清闻言笑着点头。
晚风带着些微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俩人并肩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脚步声在暮色里慢慢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