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丝绸的产地主要是中原和蜀地,”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男声,涂妙真吓了一跳,赶忙转头,发现裴容清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手里端着个陶盆,盆里浸着几颗黄绿色的甜瓜,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带着点井水的凉意。
他难得神色凝重,语气甚至有些严肃:“中原这几年战乱不断,丝绸连年减产,能运到西北的少之又少。蜀地归降唐王后,所织的丝绸大多要供给唐军当军饷,很难流通出来,所以现在西北的丝绸有价无市。这么高的利润,谁都想分一杯羹,重利之下,必起纷争,现在这个行当里的水浑得很,还是不要轻易涉足为好。”
涂妙真听完这番话,一颗心直接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她想要靠老本行赚钱的想法,彻底破灭了。
她想起上次裴容清说的市场价,一匹素绢八百文,如果她有织机和蚕丝,织出一百匹素绢就能还清所有债务。想当年涂家锦业最鼎盛的时候,丝绸年产量可达十万余匹。纵然后来日渐凋敝,一百匹绢布在涂妙真眼里依然是小订单。想不到有天,连这种小订单,都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奢求。现在的她空有满身技艺却无处施展,真是造化弄人。
都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她真是倒霉到家了,偏偏穿到了这战乱未平、生计艰难的年月,真是什么糟心事都让她赶上了。
段宗翰疑惑不解地问:“嫂子怎么突然想做丝绸生意了?”
涂妙真被问得一怔,正琢磨着怎么找借口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丝绸世家继承人吧?
没等她想出说辞,裴容清已经替她答道:“涂娘子娘家本就是丹阳有名的富商,家里经营过丝绸生意,名下的织染坊曾遍布丹阳郡,她从小耳濡目染,懂这行也是自然。”
涂妙真心里一动,丹阳涂家产业众多,其中确实包含丝绸产业。可是在涂娘子的记忆里,却从未出现过裴容清这个名字,他怎么会对涂家这么了解?
想到这里,涂妙真忽然意识到,裴容清所说的涂家对他有恩,一直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因为涂娘子的经历中,完全没有他这个人,更别说什么恩情了。而且具体是什么恩情,裴容清也没有仔细说过。
这些发现,让她隐隐不安起来。她抬眼看向裴容清,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这时,裴容清已经拿刀切好了甜瓜,黄绿色的瓜皮剥开,露出里面橙黄的瓜瓤。他递了一块给涂妙真,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娘子尝尝这个,前天从市集买的。”
涂妙真接过甜瓜,在这炎炎夏日里,这块瓜竟然是凉的。她惊奇地咬了一口,冰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甘甜解暑。
“这瓜竟是凉的!”涂妙真惊讶地感叹,这里又没有冰箱,到底怎么让瓜变凉的?她心里满是疑惑不解,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了脑后。
裴容清笑着解释道:“这儿的水井挖得很深,井底的水温凉,把瓜果沉进井里可以消去暑气。”
涂妙真恍然大悟,心中暗自感叹古人的智慧。
段宗翰也拿了一块,边吃边感叹:“黄沙井只有一口水井,还是在村东头,裴兄跑那么远,只为了冰些甜瓜,对嫂子可真上心啊!”
“诶?”涂妙真咬着甜瓜,茫然地抬头,不知道为什么会点到自己。
裴容清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知道是给你嫂子准备的,你还好意思吃?”
段宗翰嘿嘿笑道:“见者有份嘛!我就蹭一口!”
段宗翰吃完瓜就告辞了,他在衙门里当差,平日都住在鸣沙县城,这次是请了探亲假回来的。县衙杂班很像现代的合同工,没有编制,俸禄微薄,假期更是少得可怜,所以今天下午他就要启程回县城。
他这次请假回来,一是为了探望住在黄沙井的老母亲,二是为了给涂娘子送药。因为给涂娘子诊治的大夫住在敦煌城,裴容清要照看涂娘子和两个孩子,实在抽不开身过去,恰巧段宗翰前天去敦煌送文书,所以才拜托他顺便取药。
裴容清和涂妙真起身想要送他,他笑着摆手道:“那么见外干嘛?明天是鸣沙县的大集,到时候别忘了来我家吃点心。”
说罢,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段宗翰口中的大集是指鸣沙县的集会,古时候没有商业街,为了交易商品,十里八村的人会约定日子,定期举行集会,摆摊卖粮食、布匹、瓜果,换些家用,俗称赶集。
这种集会,涂妙真只有儿时住在乡下时去过几次,那时整条街都是摆摊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后来她回了城里,就再也没见过那样的场面。
晚上吃饭的时候,裴容清又说起赶集的事儿,问涂妙真有没有需要带的东西。她非常好奇唐初的市集会是什么样子,眼睛亮晶晶地说要一起去。
赶集要走很远的路,裴容清担心她的身体,生怕她又像中午那样中暑,于是劝她留在家休息,但是涂妙真铁了心要出去玩,软磨硬泡地求了他半天,眼神里满是期待,像只盼着出门的小猫。
她难得露出这般撒娇的模样,裴容清看着她的眼睛,已经到嘴边的“不行”,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地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