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良玉心里微微一颤,难得有了做长辈的感觉。他端正自己随便的坐姿,冲动之下竟生出要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提携后辈的想法。
薛平安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漂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大人我好佩服你。”
“什么?”
“就是我听说你在朝中刚正不阿,即便那么多人说燕大人的坏话,只有你站出来替他说话!”
燕大人?燕潭啊。
姜良玉脸上的表情瞬间淡了下去。当时在朝中说的话没过脑子,本来就是孤狼的一个人,人人对他避之不及,他说什么怎么说是否说错了都不会牵连到别人。
他看着燕潭被无数人讨伐的样子瞬间有些感同身受,但说实在的,他当时说那话并不是战队,倒像是墙头草一般哪方赢面大倒戈哪方。
朝中的事一般不会私下商讨,薛平安怕是在听别人事后咀嚼他的时候听到了三言两语,连拼凑出完整的前因后果都没有就敢来恭维他。
当真是年轻,没吃过什么亏。
姜良玉懒得向他解释那么多,竟然这个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是难得有人这么敬佩自己,那自己也就不解释了。
他笑了笑,淡淡的的说:“在朝为官就是要发表自己的看法,官大官小都是如此。”
薛安宁的眼神顿时更加敬佩:“大人,我要向你学习!”
姜良玉听着心里发笑,他这种人在官署里是别人的笑柄,在家里受妻子的打压,竟然有一个会有人屁颠屁颠的跑到自己面前说,你是我学习的目标。
外面的阳光洒进屋子,折射到他们二人身上。姜良玉看到面前的人被大半阳光包裹着,整个人显得更加柔和温顺。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这小孩的爹妈把他养成这般无邪的模样真是不容易。”
“大人您知道吗?我家从小就和燕大人家里交好,我和燕语还是青梅竹马呢。”
燕语啊,姜良玉想好久才反应过来,这人是燕潭的独女。
说罢,薛平安左看右看来回瞟了几眼轻声说:“偷偷告诉大人,我喜欢她很久了,日后是要娶她的。”
姜良玉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 ,这人才和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把自己的老底给交了,就不怕自己做些什么吗?
“我超级喜欢燕夫人做的饭菜,可好吃了。燕大人人也很好,我去他家的时候很是欢迎。经常拿好玩的东西给我!”
他说到这姜良玉脸上一变,他突然想起同僚们私下讨论过这个孩子。
这个人是吏部尚书的独子,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不好好待在吏部混吃等死偏偏考取功名来工部做事。
不过这人性子活泼开朗不骄不纵,做事时乐于助人不争不抢,倒是招人喜欢。
与他聊了这几句话才能明白这人性子多么单纯,他一个尚书之子去侍郎家里做客,对方不拿出好东西招待就算了,怎么可能不礼待呢?
别说偷偷喜欢燕语了,就算现在上面求亲,燕大人一家都会立刻欢天喜地的答应。
姜良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薛安宁看着他平淡的表情脑中想到了一些事,表情瞬间变得愤愤不平:“他们那些人凭什么那么对你啊,他们真是好坏,你怎么不反抗啊?”
他说的应该是孙玉甫他们。
姜良玉脸上的笑意变淡了,眼神里面多了些审视。
这个人好像并不如自己了解的那般无邪,反而是刻意装出的样子,差点把他这个老油条骗过去了。
他说的一句话就透露自己的心态和立场。
本以为两部门相差甚远,消息不相通不知晓自己的处境也正常。
可是转念一想,这人来府衙也不久了,估计撞见了不少次孙玉甫一行人欺负他的场景,也从未冲上来替自己打抱不平。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过得并不好,也许只要他亮出身份说几句好话就可以震慑很多人,不是说敬佩自己吗,怎么连这都不做?
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说说可以,但真要他做了,他是不愿意的。
薛安宁见他沉默着不说话,于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本来想替你出头的,可回家问了我爹他说不要我多管闲事,不然直接把我调到他眼皮底下。我不喜欢吏部,还是觉得工部氛围很好……”
姜良玉闻言心里一怔,倒是自己胡乱揣测这小孩的心理了。
理智分析一下,这世间没有谁必须对谁好。而且这小孩出生在官宦世家,即便再单纯耳濡目染也会学到很多东西,然后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的心态与处事方式。
他们二人身份差距极大,就连官府人对他们的态度差距也很大,他能对自己这种人说出“敬佩”二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即便如此,姜良玉对他的保护欲瞬间收敛了很多。
他需要的是人把一颗心完完整整的捧到他面前,说仅你可有,他不需要三心二意的敬佩和景仰。
时间过得很快,二人聊了这么一会天发现已经快过了中午休息的时间了。
姜良玉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要走的趋势。
薛安宁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他懒得听,想找个地方安静的休息一会,陪小孩子胡闹也得分时间。
薛安宁见他要走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袖口,看样子自言自语这么一通已经把他当成是朋友了。
姜良玉其实不太喜欢有人碰自己,可能是经常被孙玉甫他们欺负留下来的通病。
但看着对方是吏部尚书之子,他也不能胡乱发脾气。
薛安宁拽着他,眼神有些可怜,他说自己想在这里找个领路人,也就是拜个师傅,看中了姜良玉。
听着有些好笑,他很认真的问薛安宁,你不知道我的处境吗?
薛安宁点点头说他知道,所以在外人面前要装作不认识,私下里教他点东西就好。
猛一瞬间,姜良玉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在工部那么多人中找到一个最好拿捏的,偏偏承担了工部近八成的公务,要问谁最了解这个部门,非他莫属。
这人不找崔向景,也不找孙玉甫,偏偏找一个看似边缘人物实则掌权者的他。
说要拜他为师,他身份摆在这里,姜良玉不同意不行。
这明晃晃是一个半威胁的事,却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摆低姿态絮絮叨叨了一路,甚至不惜袒露自己的私事,以获得认同感。
若不是姜良玉好歹在官场混久了不算个老油条但至少也不傻,不然看他这样先礼后兵,可真要着了他的道了。
姜良玉表情未变,心里却已经把他研究个七七八八。
姜良玉对他半绑着把自己带来这里有些不解,现在想想谜底也算是揭穿了——他只是不想让外人觉得他们有关系,恐怕受到牵连罢了。
人人都知道他的处境,却也知道官署里面需要有一个人提供乐子。不是他就是别人,反正总归得有一个。
别说对方有没有想过替自己出头,要是情势逼迫,他毫不怀疑对方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他心里有些受伤,面上却装作不经意的歪着头,明知故问道:“为什么明面上不能当师徒?”
薛安宁的表情有些犹豫,踌躇了半晌后还是说了:“因为我爹不同意。”
他抬头,说话时眼睛有些躲闪:“我爹……他不太喜欢你,不太想让我跟你混在一起。可我实在喜欢,他拗不过我,只能同意我私下里拜你为师……”
好一个先礼后兵,直接搬出吏部尚书了,这谁敢不同意?
人人都知道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的关系极好 ,他要是敢不同意岳丈会直接找上门问他是不是要造反。
姜良玉心里发寒,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变轻了很多,声音真像捧着一个后辈的孩子:“你想明面上或者说当着其他人的面唤我老师吗?”
“认真回答,我不喜欢撒谎的学生。”
趁他还没回答,姜良玉故意恐吓了一下。
薛安宁眼睛一亮,他在开心老师最起码是认他的。后来眼神又变得落寞,因为后面的问题太难答出口了。
他家里请过教导礼仪的嬷嬷,那些情景说哪些话、怎样委婉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他心里组织着语言,却也不知道如何在不撒谎的情况下把真实情景说出来。
老师要求不能撒谎,这是唯一一个要求……那这样的话,他说什么老师都会理解他的吧……
于是他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我是不想的……”
他回答的难言启齿,眼神里的光亮淡了:“因为我不想被别人孤立,变得像你一样……”
可能是觉得这些话太伤人心,他还在找补:“我从小人缘就好,要是没人围着我转我会很难受的……老师您能懂吗?”
能懂吗?
他还真懂不了。
姜良玉出身农村,但家里条件算村子里面比较好的。母亲从小让他读书习字,从不让他下地干活,发誓要在天子脚下安家立业,成为十里乡亲赞扬的榜样。
可这个小孩从出生开始就是众星捧月,他不用做什么就有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匍匐在他面前。
就因为他有一个好爹。
姜良玉在朝为官见过像他这般的人,他无数次骂名命运不公,凭什么都是人差距却那么大。
他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几乎耗尽了他毕生的运气和门路,努力了那么久也不过是成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赘婿?!
而这个人从出生开始注定要得到所有人的宠爱,无论他做什么总会有人给他兜底。
凭什么?
通常这种人还会摆出一副无辜的状态,用‘何不食肉糜’的眼神望着他,问你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他们欺负你不欺负别人?
不,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该死的是那些霸凌者!
怒气一点一点的涌上心脏,心里的那个气球又在被人吹气,他背过身吸了好几口气终于咽下了怒火。
袖口中滑落了一张油纸,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裹了一些什么。这东西落在他手上,他眼神垂了一秒,许久之后闭上。
这个时候他确实不能对薛平安做什么,这人在府衙里出事,绝对会有人把罪魁祸首推到他身上,到时候他百口难辩。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抬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再待下去他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后面的薛平安还在说这挽留的话,姜良玉实在分不出心敷衍他,离开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实在不想和这种人掺和太多,这样会让自己显得很悲惨,命运与命运就是通过对比才显得可悲。
姜良玉踉踉跄跄的从房里跑出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调整好心情。
他得神色如常的回到自己的岗位,他不能被人注意到自己被薛平安找过,不然对方出了什么事吏部尚书不可能放过他。
即便所有人知道礼部尚书是他岳丈都有人敢这么对他,若是让人知道他无意间得罪了吏部尚书,到时候他的处境更加危险。
姜良玉深吸一口气,他其实很明白,各个府衙都会对他这种关系户客客气气的。
他之所以能被众人欺负,还是因为在礼部尚书把他当弃子一样对待。
这个时代靠能力吃饭,没有人会养着一条不听话还逞能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