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还是有些凉意,殿内的火炉里面还烧着不少碳,二人身上穿的不多,属于双方的气味和体温好像因为沉默的气氛变得异常清晰,即便没有触碰也传到了彼此身上。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迈进是从止不住的依赖开始的。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梁汇在外人面前装得镇定,却因为情绪起伏和巨大的疑惑作祟,立刻吩咐人让沈宴廷进宫。
对方来到之后就一直听着她发牢骚,替自己疏解脾气,温柔的在身边陪着她、安慰她。
梁汇动了动唇,觉得气氛暧昧的让人脸红,于是主动转移话题,说:“无论怎么说,她身上的疑点太多了。你派人守着太后和建宁王府,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告诉我。”
沈宴廷点点头:“我来之前就派人守着了。”
初春的风吹在脸上,丝丝凉凉。
梁汇抿着唇,眼睛是垂下来的,看起来很柔和。
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安静静的,喜欢眺望远方。那么多天沈宴廷已经熟悉了她身上属于陛下的凌厉,很久没看到她这样完全放松的状态了。
梁汇沉默很久,忽然放轻声音低咛了一句:“我身边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你不要骗我,什么事情都不要隐瞒我。”
沈宴廷嘴角微微一动,本想立即应下却被她一个眼神打断。
“想好再答应我,你但凡有一件事瞒着我,我们以后就没有什么机会了。”梁汇语气很轻,但说的很认真,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沈宴廷知道她是在等他的回应。
梁汇话说得浅显,没有直接说什么机会,哪个机会。
但沈宴廷就是知道。他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在跳,好像儿时作业没写完就交给太傅批改,太傅冷着眼问他要解释的时候。
他从未感觉心脏跳得那么快,脑中像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的冒着彩光。他听见自己泄气般笑了一下,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人突然回来,和当年离开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脸上的肌肉也有些僵:“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瞒着你。”
我会长久的信任你、追随你,和你同进退,做你最忠诚的信徒。
我会长久的爱着你,知无不言;我也会长久的陪在你身边,亦如星星陪伴月亮。
梁汇肩膀一松,指尖微微一颤。宽大的长袖遮住了她发颤的手指,下一秒,她感觉到一个宽大温暖的手掌包住了她。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卸了力靠在他身上:“我们会赢的,对吧?”
“一定会的。”沈宴廷低声应道:“从今往后命运会把我们绑在一切,我们生死与共。”
太久了,她一个人熬了太长时间。
她刚继位时怕有人拿沈宴廷威胁她故意疏远,后来发现这个人即便在自己的冷暴力下依旧强硬的闯入她的生活留在自己身边。
既然赶不走,那不如二人同进退,像当年一样。
郁郁寡欢的时候是你逗我开心,风光无限的时候也是你陪在我身边,无论后来的路是否艰辛,我们都一同进退。
梁汇靠在他的肩膀上,久违的产生依赖。
许久,她听见沈宴廷在她耳边轻声问:“你方才说陈平安私下帮你查了谋害你父皇和弟弟的真凶。”
“嗯。”梁汇点了点头。说起这个的时候心脏还是会发紧,她抿了唇,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但方才才和人立下生死之交,总不能现在第一件事就瞒着吧。
于是她站直身子,走到一旁的案台前席地一坐:“陈平安查到太后私下培育春棠,这个东西就是毒害我亲人的真凶。刑部查不到这个,因为下毒的人十分警惕没有从吃食入手,而是把东西下在了香料里。他知道我父皇有点香的习惯……”
沈宴廷自然而然的接过后话:“所以这件事和太后脱不了干系,大概率还是与先帝关系亲密的人动的手。”
“对。”
就是因为如此梁汇才有些心寒,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不信,连沈宴廷都被排斥在外。
“你确定吗?陈平安的话也不能全信,他身上疑点很重,和别的势力有没有交集我们还没查清。”
“我确定。”梁汇回答的斩钉截铁:“我让人去太后那边看过,甚至特地派人去南方核实这种作物的培育方法与药效,这都与陈平安说的别无二差。”
“我让人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
“不了。”梁汇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总有一种直觉,我得亲自去江南一趟。”
沈宴廷莫名想起某天他对她许下的承诺——待到开春江南牡丹红似火,我再带你去水乡。
而现在,这是开春的时候,江南正是一年之中最美丽的时候。
“春假要来了。”梁汇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繁星,轻轻的说:“我打算趁着春假去一趟,快马加鞭的话,十日之内是能回来的。”
春天的时候有十天假期,和休沐差不多的性质,都是官员们调整休息的日子。太祖之所以把春假定在这个时候,就是为了方便农民的春种。
现在看来,若是他们想默不作声的去江南查案,春假确实是最好的时候。
“现在刑部对陈平安的案子毫无进展,即便我们能猜出是太后从中做笔但没有一针见血的证据还是无法动她。”
太后在朝中积累的声望颇大,即便没有沈宴廷提醒,不到关键时刻她也绝不会把矛头指向太后,至少在表面关系上她们是祥和的。
“你在这案子中参了一脚,做什么怎么做都看你自己。如果后来真没有查到什么人,十日之内也得一个人给案子一个交代。”梁汇在殿内逡巡,眼神凌厉。
她的意思沈宴廷懂,幕后黑手不能扒出来,那为了平息余怒或者给百姓一个交代,朝廷需要推出一个替罪羊。
“况且我不觉得幕后黑手不会丢一个人交给刑部一个交代,甚至用不着我们出手。”
沈宴廷闻言笑出了声,梁汇惯会洞察人心,这点也亏得她提醒。
行,案子还没开始调查就算已经出调查结果了,他们三两句相当于给刑部放了个假。
梁汇把一切都安排了,终于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希望这段时日京中能安宁。”
要是真发生别的大事,像陈府满门抄斩的状况,京中无人坐守必定大乱,到时候就是她的失职了。
“应该不会大乱。陈府的事足够让刑部焦头乱麻了。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短时间内幕后之人应该不会再闹一出。”沈宴廷站在他身后,体型差的缘故二人的影子交在一起。
“还有半个月到春假。”
日子过得真慢。他叹了一声。
“嗯。”梁汇应了一声,算起来这倒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
“今晚别走了,宫门已经锁了,你住偏殿吧。”梁汇声音很轻,离远了听可能有些不稳。
她语速很快,像是故意逃避什么似的,说罢就自己去了后面的寝殿。
沈宴廷站在原地眉眼一动,心里软软的又甜丝丝的,像是被春风沐浴。
他知道这是梁汇在潜移默化的默许他的存在,默不作声的把自己安排在她的生活中。
她主动把他拉进有她的生活,说的同进退在这一刻显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