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私塾毕竟是要交钱的,社会上还有不少想读书却没钱的穷苦人家。他们通常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束缚着,最大的因素就是没钱。
这个社会,没钱还是寸步难行。
梁汇深深的注视着他,丹凤眼中带了些审视。她忽然想到施冠华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早在二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当堂据理力争、舌战群儒,为科举舞弊行为谋取一个说法。
任何政策发展到后期都会有弊端,就连科举也是。前期科举在民间选拔沧海遗珠,让有才能抱负的人走进官场,但后期的科举被权贵垄断,彻底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太祖帝时期就曾大刀阔斧整治科举,杀了不少以公谋私、公饱私囊的官员。他们利用职位之便把远亲近邻塞入官场,成为保障自己利益的遮阳伞,其手段措施无所不用其极。
当时就是施冠华以死进谏为天下学子谋得光明前景。可他明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那段时间午门的斩首台上斩杀了许多道貌岸然的官员,鲜血顺着雨水流了一地。向来仁慈治国的太祖皇帝难得震怒,对于贪官污吏一个都没放过。
这事传到民间引来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也是自那日起,施冠华成了众学子心中的英雄,无论是文采还是行事作风都被外人称颂。
但也成为不少官员的眼中刺,因为他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自身难保。
他很聪明,做完这件大事后他抱病在家半年,久不上朝。就连皇帝派人看他也被搪塞回去了。
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后他才出现在朝堂上,不过一改先前的张扬变得低调和默默寡闻。
他鲜少参与决策,平日里只在内阁教书育人,为众学子引路。
他白衣木簪,远离了世间的纷纷扰扰。
这般不慕权势、安贫乐道倒是让更多人称颂。
天下文人多是出生寒门的穷苦读书人,他们昔昔相惜、拉帮结派形成共同抵御世家摧残的保护层,而这个保护层最大的力量就是施冠华。
他半退半隐远离世家纷争,却为了天下读书人不惜再次入局。
梁汇心里一咯噔,忽然明白了他面中的踌躇不决。
若是之前匡正科考只是动了小部分人恨得牙痒痒,那这次就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官员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能说自己一点没贪过的真没几个。银子能干的事太多了,能驱动的人也太多。
梁汇知道他一番良苦用心,可这般行径分明把自己置身险地。
谋士以身入局,只为天下读书人。
梁汇手指一动,总觉得手上少了些东西。稍稍回想才发觉自己为了赶时间把常常带在手中的佛珠落在了正殿。
她垂下手,纤细的指尖从简单轻薄的衣袖中露了出来。
两人都没开口,殿内寂静无声。
梁汇心里还在回味他的话,终于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把施冠华扶起来。
她皱着眉,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这事关切太多,很容易自身难保”
施冠华笑得随意:“老臣这条命就是为天下学子铺路的”
梁汇身体一僵,有些感触:“若是他们知道您这般作为……”
施冠华打断她的话:“他们无须知道。他们要去赶他们的路,不用回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他这一生走在了前人为他搭建的路上,现在也要为后人搭路了。
梁汇低着头,指尖发紧:“您知道的,兹事体大不是朕一人说的算的……”
施冠华站起来,一双眼泪满是对学子的体恤和怜悯。他知道这种大事不能听陛下的一言堂,而是要由朝廷重臣的共同决议。
他这一生教诲颇多,朝中的大多说人都受过他的指点,但利益面前这些小事太不可见了。
他不属于任何一党一派,在朝中也是孤身一人。他没有后盾也不会有人帮他……
梁汇猛一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老师……您……”
施冠华轻轻的摇头,不想听她说出结果。
他抿着发白的唇,喃喃道:“我意已绝,求陛下念在臣为大梁鞠躬尽瘁的份上许了臣这个愿景”
梁汇五指攥成拳头,义愤填膺:“老师放心,朕定当全力以助!”
施冠华退后两步,膝盖一弯猛得下跪:“臣,谢主隆恩!”
梁汇再次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肘忽然感觉心酸,忠臣难道要被逼到这种程度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愿景吗?
施冠华似乎听到了她心中所想,笑着回复:“启禀陛下,这是臣心甘情愿的”
好一个心甘情愿。
梁汇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走在她来时那条鹅卵石小路上。路上有些滑,他走得也很慢,那佝偻的身躯更显得孤独。
门外春色正好,而他是个早已步入暮年的人了。
施冠华看着掌心的褶皱,又抬头望着碧海蓝天。
那么多年了,天地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机,立在地上生存的人却不复当年。
他年轻时就曾立志一生走在教育前端,替国家择选后起之秀,如今这般结束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先行者,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虽孤独但不折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