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星去看过宣瑾瑜,他身旁服侍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处理着宣仁的后事,眼窝凹陷,形如枯槁,看到眠星也没有波动。她安排了人帮着一起处理后事,宣瑾瑜没再问过“夏兄”,麻木地摔盆打幡。
除此之外杜太傅也病入膏肓,说是连水都喂不进去,卢怀民一边忧心朝堂一边挂心太傅,每日往返朝堂和倪府,嘴里急起了泡。夏轻染派了医官问诊,本想亲自去看,想了想作罢。
没过两日杜太傅病逝的消息传进太极殿,举朝喟叹,当下夏轻染散朝,朝臣们结伴去倪府奔丧。
杜太傅的丧事由小宗伯和职丧办理,当初安葬许王、许长风等人是大宗伯和小宗伯主持,杜太傅这次算是给了很高规格。停灵三日后入殓,按制该停柩三月,但现在强敌环伺,于是选了个吉日下葬。到出殡那天,夏轻染去了倪俯,眠星和阿璃跟着。
古旧的倪俯缟素凄凄,看着令人瘆得慌。丧仪由正门出发,卢怀民作为杜太傅的学生也算半个子扛着引路幡,满目哀泣地走在前面。
棺椁后面跟着一群朝臣还有一些读书人也自发地来了,眠星看见棺椁热泪直流,也跟着哭了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几里,夏轻染就在倪俯的拐角处看着,并没有入府。她是想替许长风送一送杜太傅,生前他不愿见她,死后她也不想来扰他清魂。
“王上,您怎么来了?”郜鸿红着眼走在最后面,看到夏轻染连忙抬袖擦了擦眼急奔过来行礼。
“孤来看看,马上就走。”
郜鸿知道杜太傅的介意,没有接话。
“太傅一生忠慎,于国于民皆功泽千秋,有这么多人送他也算慰藉他数十年笃行,想来是无憾的。”
郜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惋惜地说:“太傅糊涂时嘴里总叫着一个倪字,临终前本来话都说不出来的,偏偏在最后那刻竟然叫了一声攻玉。当然我们都惊呆了,可惜啊……先王,庆和王,还有连公子……太傅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痛的,尤其是连公子的事对他打击最大。若连公子在,这引路幡必定是他来扛,造化弄人……唉……”
夏轻染望向引路幡,秋风卷动,无数灵幡发出簌簌声响,几只秋雁南飞,仿若悲鸣。郜鸿无奈地摇摇头跟夏轻染告别,小跑追上队伍。
满目缟素和乌泱泱的人潮渐渐远去,人潮散去后,一名老媪和一名年轻男子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惊喜一样露了出来。他二人刚刚在人群里并不明显,此刻伫立道旁望着远去的棺椁,神色莫名悲伤,却是再明显不过。尤其是那位老媪,尽管白发苍苍,也难掩骨相美。
霜发不见珠钗,只有两支竹簪将她的白发挽起,眼角的皱纹看起来很慈祥,肤色呈白,略有一些暇斑,悬胆鼻,宽额小嘴,即使老了,面部线条依然流畅且有棱有角。身姿更不见佝偻,被年轻人搀着,若从背影看很难与老者相提并论。一身粗布素衫也压不住浑身散发的从容睿智的底韵,颇有种大彻大悟的淡然和超脱。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饶是如此。
他二人目送队伍到尽头才收回视线,老媪嘴角挂着淡淡笑意,眼神放空,似回忆什么。年轻男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看了男子一眼,两人转身朝反方向而行。
走至夏轻染身旁时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出来:“二位是来送太傅的?”
年轻男子一愣,随后朝她礼貌性地行了一礼,说:“路过。”
老媪望着倪俯,脸色平静,眼角堆起的细纹像有说不完的故事。她从门口望向围墙,想要看进里面,苍老带斑的手缓缓抬起,似要触碰什么。嘴唇蠕动,未吐一字,眼已发红。
“这是倪俯,唯一的主人已经走了。”夏轻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解释了一句想看她的反应。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一息后平静地收回来,垂眸一笑,而后抬头神色平静地说:“屋子只是死物,叫什么不重要。”
“老夫人认识里面的人?”
她摇头说:“如此高门怎会认识,姑娘认识吗?”
“因旁人有过一些渊源。”她因为许长风而尊重他,不算说谎。
“原来是故人啊。”
她音色有点不稳,并不像简单回答夏轻染的话。远处有哀乐传来,老媪眼神暗了点,她看了很久后才拍了拍年轻男子的手,男子朝夏轻染颌首告辞,然后搀着她离开。她走路很优雅,男子也放慢脚步耐心地跟着,那座古旧苍老的大院遗留在他们身后。
“祖母还有什么想做的,孙儿给您当马夫。”
老媪笑着说:“你都快娶媳妇了,不能再拐你了。”
“孙儿一辈子给祖母当牛做马,爹常说要不是祖母当年捡到他还教他读书识字,又怎么能当上里正,更别提孙儿能攀上县尉这门亲事了。”
“那是你们自己有本事,祖母啊……此生无憾了……”
祖孙二人远去,话语被风吹散,天有些阴沉,空中飞散着路祭的灰烬和冥纸,那座倪府在灰烬和漫天的缟素中关上斑驳大门,门里的故事就像剥落的漆一样给大门留下大片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