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鹤闻难得遇到有人能堵住慕微云的嘴，在窗外笑道：“可见她还是心软。”

柳朝烟头也不抬，回道：“你也不会吵架的。好啦，下次要是这位爷派人来，记得喊上我去。我保管叫他有来无回。”

慕微云无奈道：“恐怕他们不会来了。”

柳朝烟点了点头，说：“来了准被打死。”

坡头村世代心腹大患，竟然是人造出来的，这要是来了，打个半死都是轻的。

说到这里，慕微云自言自语道：“对啊，这韩太守就任最多二十年，坡头村水患可是几代人呢。怎么回事？”

朱鹤闻在窗外回答道：“因为满阳韩氏。”

代代相传的官位，代代相传的钱袋子。

三人默然片刻，柳朝烟包扎完成，起身对窗外说：“可以进来了。”提着药箱离去。慕微云服了药，依然休养，朱鹤闻守着她午睡，不提。

虽说连日来诸事繁杂，但真到了上巳节，一切仿佛焕然一新，万事明朗起来。

正是阳春，新草生苔地，幼蝶绕花间。春水活泛清亮，水边的淤泥里，逐渐养出了蝌蚪和幼虫。

不再受山洪威胁后，横跨泾水的石桥也终于修成。宴会前一日，全村上下、男女老少，都搬着家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穿过石桥，到后山来。

既然太守不来，索性不排座次，大家团团围坐，后面搭了灶台，随做随吃。

曹敬一开始还说着“主客有别”“尊卑上下”之类的胡话，非要尊慕微云上座，被周修齐半拉半抱地拖走了，于是皆大欢喜。

上巳节，风暖水柔，万株杏花如云降落，一半在枝头、一半在风中。慕微云因着有伤，睡到上午才起，来到后山时，眼前蓦然一亮。

只见漫山遍野，人来熙熙，小孩子绕着杏树做游戏，农妇们或在帮厨，或在和女修们闲话。

朱鹤闻和周修齐的厨艺甚佳，被村里大叔大娘们欣然拉入伙夫队伍，一早就起来杀猪宰鸡、腌肉择菜。

钟长静也加入了，他拿着一颗韭菜，洗完了就往葱里丢。慕微云赶紧上前拦住，说：“钟兄，住手，住手。”

钟长静迷惑道：“怎么了？”

慕微云看了一眼，果然，葱和韭菜全混在一起了。

她叹了口气，拿起葱说：“葱叶空心，韭菜扁叶实心，懂了吗？”

钟长静瞪大了眼：“这是两种菜？”

……

慕微云帮钟长静分完菜，往宴席那边走去。朱鹤闻正切腊肉，几只黄狗围着他脚下，呼哧呼哧地等着他把边角料丢下来。

慕微云走过去呼噜呼噜狗毛，歪在朱鹤闻身边，问道：“今天吃什么？”

“五辛盘、蒜薹炒肉、杏花粥。”朱鹤闻穿了一身布衣，只见清伶伶好一个农家青年，“葵菜汤、槐叶冷淘、荠菜羹。你想吃什么？”

慕微云笑眯眯地覆住他手肘，仰头说：“当然是炒腊肉！”

说完就张开嘴，偏头看着他。

朱鹤闻无奈笑了，切下一片薄如灯影的腊肉，放进她嘴里。慕微云喜滋滋地叼着腊肉，从一干拼命摇尾巴的黄狗里游出去了。

中午摆饭时，钟长静过来帮忙收拾，因笑说：“人这么多，桌椅恐怕不够。”

陈抱平说：“那我们再去搬些？”

慕微云笑道：“何必再忙，一来一回又是半个时辰。咱们就坐地上吧。”

钟长静还有顾虑，慕微云却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席地而坐：“就这样。你忙了半天，不热吗？把外衣铺地上就行。”

慕微云脱了外衣，内里一件鸡心坦领、干净地贴着躯体，春风一吹微凉。她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盘头，长发偏左堆起，用红绳紧紧托住。她的耳环早卖了，刚才顺手掐了一朵杏花，穿着耳洞过去，衬得粉面含春。银长命锁被她换了链子，佩在胸前。

灶就在后面，大家要吃的自己拿碗去舀。慕微云安坐后刚要去，一碗热腾腾的菜就递到她眼前了。

朱鹤闻劲瘦的小臂从挽起的袖子下露出来，上面还有累累伤痕。他笑道：“第一锅蒜薹炒肉，热的，快吃。”

慕微云接过陶碗，惊喜道：“好香！这个味太对了。”

朱鹤闻自己端着一碗槐叶冷淘，坐在她身边，挑起一筷子就开始吃。两人吃到一半，抬头看着对方，忽然噗嗤笑了。

慕微云笑说：“你知道吗，新年那会儿，你穿得像个贵公子，我还在想，倘若延州朱氏还在，你肯定更风光。”

朱鹤闻笑着摇头说：“其实，更有可能是这样。和我爹娘一起务农、教书。”

慕微云也点了点头：“到时候，就有个游侠镖师来敲你家的门，找你家借宿。你可敢留宿她？”

朱鹤闻笑着从她碗里夹走一块肉，眼疾手快地吞了。看着慕微云恼怒的表情，他得意道：“敢啊。我还敢从她碗里抢肉吃呢。”

两人正说笑，白雪儿却慌慌张张跑过来，说：“朱颜剑主，有个人来山门口，说是您的客人！”

慕微云讶异道：“别急，先说清楚，是什么人？”

“不知道！”白雪儿说，“是个蒙面、穿黑斗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