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寒州城郊,黑雾漫地,腥风裹着阴戾气息扑面而来,便是鬼市地界。
不同于白日集市的规整清朗,鬼市依着残破古祠与乱葬岗边缘而建,灯笼皆蒙着黑布,昏黄光影忽明忽暗,照得往来人影面目模糊。
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有人腰间佩刀眼神阴鸷,有人裹着斗篷低声交易,处处透着诡谲与凶险,每一步都暗藏算计。
两人皆压低身姿,掩去周身气度,混在人流中缓步前行,雁宁时刻留意周遭动静,乌阳嘉寸步不离身侧,一手虚扶在腰间,眼神锐利扫视四方,将所有靠近的可疑人影尽数挡开,将雁宁护在身侧半步之内。
鬼市之内,不问姓名,不问出处,只论银钱与实力,两人一路沉默前行,不多看、不多言,专注探寻军械藏匿的线索。
刚穿过一片拥挤的杂物摊,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跪在街边,格外惹眼。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衣摆多处磨破,肩头还打着补丁,身姿虽瘦弱,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见丝毫卑躬屈膝的谄媚,唯有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焦灼与悲戚。
他面前铺着一张破旧宣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少年垂着眼,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重复着:“卖身救母,只求银钱为母治病,往后任凭差遣,绝无二心。”
周遭行人皆是匆匆而过,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肆意嘲讽,无人驻足停留。
在这弱肉强食的鬼市,怜悯最是无用,这般孱弱少年,即便买下也难有大用,自然无人愿意耗费银钱。
雁宁心头一软,脚步不自觉顿住。
她自幼历经变故,深知底层之人求生不易,看着少年眼底的赤诚与绝望,终究是迈不开脚步。
乌阳嘉察觉到她的心思,侧眸看向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警示:“鬼市龙蛇混杂,人心难测,这般突兀卖身之人,未必是真,恐是圈套,莫要轻易上前。”
雁宁何尝不知鬼市凶险,可看着少年清澈又绝望的眼眸,不似奸邪之辈,终究是于心不忍:“我瞧他眼神赤诚,不似歹人,即便有诈,我上前问两句,也无大碍,若是真有难处,能帮一把便是一把。”
她说着,不等乌阳嘉阻拦,便缓步走上前,在少年面前站定,声音温和:“你且起来,跪着终究不是办法,你说卖身救母,究竟是何情况,细细与我说来。”
少年郎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姿清瘦的女子,衣着朴素,却眉眼温润,眼神通透,周身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全然不同于周遭之人的冷漠阴鸷。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燃起一丝希冀,连忙挣扎着起身,对着雁宁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丝毫不因身陷绝境而失了分寸。
“多谢小娘子垂怜。”少年郎声音沙哑,眼底满是悲戚,“我家住鬼市边缘,自幼与阿娘相依为命,前些时日阿娘忽然卧病不起,浑身寒热交错,咳喘不止,连汤水都难以下咽。我请过大夫,却因家境贫寒,拿不出药费,大夫不肯开方抓药,眼看着阿娘病情日渐沉重,我实在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愿卖身于人,只求换得银钱,为阿娘治病续命。”
他语气恳切,字字真切,说到病重的母亲,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尽显少年坚韧。
雁宁闻言,眉头微蹙,柔声追问:“你阿娘的症状,你可记得清楚?究竟是何病症,竟让你到了卖身的地步?”
“大夫只说是久积风寒,郁气攻心,引发的肺疾。”少年郎连忙回道:“咳喘不止,入夜寒热难退,四肢乏力,大夫说需长期用药调理,所用药材皆不算珍稀,可胜在疗程漫长,所需银钱甚多,我实在无力承担。”
这话入耳,雁宁当即愣在原地,眼底满是诧异。
她本以为是何等疑难杂症,竟要到卖身救母的地步,却不想只是风寒郁肺引发的肺疾,虽是顽固难治,却绝非不治之症,所用皆是寻常药材,虽需长期调理,却也万万不至于让一个少年卖身换钱。
她看着眼前衣衫破旧,却眼神清亮的少年郎,忍不住轻叹一声,心底满是唏嘘。
在这乱世之中,底层百姓连最寻常的病痛,都难以抗衡,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雁宁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又从随身药囊里翻出纸笔,快速写下一副药方,字迹清秀,药量精准,皆是针对风寒郁肺的温和调理之方,不伤根本,适合长期服用。
她将药方与银子一同递到少年郎手中,语气沉稳:“这方子你拿好,按方抓药,按时给你母亲服用,不出半月,病情便会好转。这些银子,足够你抓药度日,无需卖身。”
少年郎捧着药方与银子,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就要跪地叩谢,雁宁连忙伸手扶住他,不让他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行此大礼。”
她看着少年郎,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提点:“你看着也是知书达理之人,这般年纪,正当奋发,为何不凭自己的本事挣钱为母治病,反倒要走上卖身这条路,白白葬送自身自由?”
少年郎握着药方与银子,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感激与羞愧,垂眸沉声回道:“小娘子有所不知,我自幼苦读诗书,本在备考科举,一心想考取功名,让阿娘过上安稳日子,平日里我便靠着抄书、代写书信换取微薄银钱,一边照料阿娘,一边苦读诗书,可阿娘这病,耗药极多,所需银钱远超我所能挣得的数目,**夜操劳,也填不上药费的窟窿,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想着卖掉自己,只要能救阿娘,我做什么都愿意。”
说到此处,他语气坚定,满眼都是对母亲的孝心,即便身陷绝境,也未曾放弃读书入仕的念头,风骨尽显。
雁宁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欣慰,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乱世之中,能身处贫贱却不移其志,身陷绝境仍不忘学业,心怀孝心,坚韧自持,这般少年,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她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你有这份孝心与志气,实属难得,万万不要再动卖身的念头,好好读书,安心照料阿娘,总有拨云见日的一日。”
说罢,雁宁不愿多做停留,毕竟身处险地,不宜久留,便转身准备与乌阳嘉继续前行。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少年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感激:“小娘子留步!”
雁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还有何事?快去抓药,照料你阿娘才是正事。”
少年郎快步上前,看着雁宁,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不知小娘子此番进入鬼市,是要去往何处?这鬼市地形复杂,暗藏凶险,岔路极多,若是无人引路,极易迷失方向,陷入危险之地。”
雁宁淡淡一笑,语气随意,不愿透露真实目的:“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走走,看看市面,你不必挂心,速速回去救你阿娘便是。”
她说着便要转身,可脚步顿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此行目的是探寻大批量兵器的藏匿之处,兵器体积庞大,目标显眼,想要运入鬼市,必定需要宽敞的通道,能容大车通行,绝非寻常小巷所能容纳。
这少年郎自幼在鬼市长大,对这里的路径必定了如指掌,若是能从他口中得知消息,远比两人盲目摸索要高效得多。
心念至此,雁宁当即转身,看向少年郎,语气变得郑重,却依旧隐晦,不透露半分真实意图:“我且问你,这鬼市之内,可有什么地方,能容大件货物批量运入,且安保严密,不易被外人察觉?”
少年郎虽年少,却在鬼市耳濡目染多年,心思通透,见雁宁问得郑重,也收起嬉色,仔细思索片刻,当即笃定回道:“自然有,鬼市之内,寻常小巷狭窄拥挤,只能行人通过,根本容不下大车货物,唯有西南角的藏锋仓,是鬼市最大的仓储之地,后方连着一条隐秘宽道,直通城外,能容三辆大车并行,专门用来吞吐大宗货物。而且那藏锋仓,常年有专人看守,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在这鱼龙混杂的鬼市,算是极少有纷争,极为安稳的地界,但凡大宗交易、大件货物,全都走那条通道,存入藏锋仓之中,既安全又隐蔽,绝不会轻易泄露踪迹。”
雁宁听完,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所有疑虑瞬间有了答案。
大批量的军械,必定是通过这条隐秘通道,运入藏锋仓藏匿,独孤朔的人正是利用鬼市的复杂局势与藏锋仓的严密守卫,躲过官府巡查,暗中囤积兵器。
她压下心底的激动,对着少年郎温和一笑,语气满是谢意:“多谢你如实相告,此信息对我极为重要。”
看着眼前少年郎,雁宁又开口问道:“说了这许久,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叫柳彧。”少年郎朗声回道,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柳彧……”雁宁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笑意更深,“好名字,彧字,意为学识渊博,品行端正,有文韬雅量,藏着才德兼备、仕途通达的期许,可见你家人对你,寄予了极深的厚望。”
她顿了顿,看着少年郎眼中的赤诚,语气真诚:“你且安心回去照料阿娘,用心读书,不必为银钱忧心,我祝你两年之后,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柳彧闻言,心头一暖,对着雁宁深深躬身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小娘子吉言,借您吉言,我定不负所望,只是我还不知小娘子芳名,大恩不言谢,日后我若真能金榜题名,必定报答小娘子今日的赠银赠方之恩。”
雁宁看着他执着的模样,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拒绝:“举手之劳,无需挂怀,更不必言报。你且记住,安心读书,孝养阿娘便好,至于我的名字,等你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之时,我自会去寻你,届时再告诉你也不迟。”
她这般说,不过是婉拒。
鬼市一别,往后便是殊途,她深陷权谋漩涡,步步凶险,不知明日生死,根本不可能与他再有交集,这般说辞,不过是给少年郎一份念想,让他安心读书罢了。
柳彧虽有遗憾,却也不敢再多问,只能再次行礼:“好,我记下了,我定会在考场等小娘子前来。”
一旁的乌阳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待雁宁转身走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畔,道:“走到哪里都能惹人心系,不过是随手相助,便换得少年倾心等候,还真是处处留情。”